2012年1月31日 星期二

《我願意為妳朗讀》

一生中我們常常流淚,奇怪的是,就像其他的情緒一樣,我們很難記得液體是如何湧現,同時鼻翼末端產生受壓迫的感覺。我們常常忘記視線遭受模糊時掩蓋了什麼,我們很難記起自己如何舉手拭去眼淚,毫無意識地繼續著原本的動作。

更奇怪的是,對於其他的記憶清晰無比,我記得當時我翹腳坐在我那無靠背的凳子上,左手翻書時止不住發抖,書本於是掉落到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我撿起它,像是沒事一樣,攤開以後翻到了錯誤的一頁,讀到了毫不相干的結尾,我立刻翻回正確的一頁,然後繼續讀到終章。

對於凱特溫絲蕾的印象,我一直停留在鐵達尼號,多年來一直無法接受其他,我無法接受那個在海水裡猛吹著哨子,把情人的雙手掙脫,在往後的生活中騎在馬背上的女人,和「革命之路」中那個無助的女人是同一個。但是在「為愛朗讀」裡,我又重新喜歡上她。

電影上映後,我們開始讀書。去年在課堂上,顏杏如老師常常提起這本書,每當我們討論這個或者那個人的生活史,那些錄音檔整理之後破碎難解的個人生命,在各式各樣的外部材料裡,她常常提到《我願為妳朗讀》。有一次她說:「我們可以理解當事人為什麼在當時的脈絡下會採取那樣的行動,但我相信仍然有一種道德價值超越在脈絡之上,我們同時也應該用我們擁有的,那樣的價值觀去評價當事人的行為是否合乎道德。」

不過,在討論的當下,我也常常同時想起,萊辛的小說裡曾經提到「如果你了解了某件事,你就不會原諒,因為你本身就這件事。你所原諒的,是你所不了解的。」(十九號房)這樣說起來,一整個學期我們所討論的,其實都是我們不了解的事,我們了解的僅是一些文字破片,歷史現場是我們從未接觸過的深幽之境。

初讀時,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想了解主角麥克在法庭上所掙扎的思考,在已經被文學化的語境裡,試著爬梳他在法律訓練中可能抱持著某些原則。如果說法律訓練賦予學習者某種道德觀,那我所擁有的價值又應該是什麼呢?

(每當我反問這個問題時,都覺得自己像不曾學過歷史的文盲一樣。)

更讓我記憶猶新,臨召起來毫無困難的,是那些少年時期,模糊的情慾與恥念。哲學家父親與兒子的對談。在同學群聚中那種青少年時期勃發的驕傲感。這些是臨起來毫無困難的共感。而我該如何理解那些毫無共感之物?

當背負歷史的第二代,學習如何理解戰爭時間種種光怪陸離時。活在這裡的我們,正在離歷史愈來愈遠,歷史像一團迷霧,具備多種視角、多重價值的人們活在時空中,留下各種不一的史料破片,一旦遠離了歷史,恐怕會將現世的存在誤認為理所當然,就像各式不一的建築存在於水泥叢林之中一樣自然而然。

當我們在討論的當下,我同時也疑惑著別的:我們如何能原諒或者評價那些我們根本不曾理解的事物?我知道方法上可能的回答,例如了解-評估-確信。但我們如何能?

「唯有隔著真正的距離,她對我才是真正的她,我害怕這個安全的世界太虛假,禁不起實際的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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