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6日 星期三

研究生的小與大

和同學約好寫論文的日子,幾乎都在台大校園裡渡過。我們找到文學院一間無人理會的教室,背光陰冷、音聲嘈雜,育麒稍嫌不滿,然而選擇缺乏,我們待了下來。告別台灣的前一日,花茶和雋都來小坐,四個人有三個吃了摩斯漢堡,雋聊進一場冗長話題,我提不起興致,就說最近看了勒瑰恩的小說覺得不錯,唏哩呼嚕;雋略帶惱怒,妳把劇情全都雷完了;我說,反正妳又沒要看。

學期結束,各自過年,明天我將飛向熱帶。旅行開始前,每日和育麒相約台大衝進度,我訴說即將前往渡假的焦慮感,育麒羨慕地說:妳放著論文不管跑去玩,這幾天想必將一事無成。

我最害怕的是,好不容易習慣了進出台大,習慣了有育麒、花茶和雋的日子,到他處去晃了一晃,很可能就再也想不起那種需要的感覺。

每段關係的陳述都有一種開始。先說去年,九月初,我和育麒說:和我一起來三年畢業吧!育麒說:我雖然沒有非得要三年畢業不可,但的確是沒有念到第四年的理由。我說:那麼,目標十一月各自考完文獻回顧,簡稱「雙一計劃」,就這麼說定了。恰巧花茶人在一旁,我們就逼他參加。

其間發生許多事,包括育麒走投無路,全盤重修論文主題;包括我和指導教授討論了一次之後,從此擺爛兩個月,溯溪並且參加心靈成長課程。閒話休說,總之有一天我們雙雙清醒,直接約了一月中考試,趕鴨子上架、背水一戰、破釜沉舟,就那個意思,我不安地詢問育麒:「你……你有自信嗎?」

育麒說:「我雖然過去也沒完成任何事,但老實說,我有一種只要我從現在開始努力,最後一定OK的自信。」我說:我的想法竟然和你完全一樣。

我們約好「完全同步」──意即,每天早上醒來互相聯絡,在台大或育麒家見面,訂出一日計劃,然後相互督工、討論、把對方的論文看成和自己一樣重要。

計劃執行第四天,一月四日,午夜收工,我準備從育麒家離開,育麒發表感言:「兩個人一起準備真好,像我們這樣的程度,如果不是這麼密集的討論,根本無法逼自己進入狀況。」他說:「如果其他人也能夠這樣做就好了,為什麼台大的學生總是喜歡單打獨鬥呢?」

從此以後,育麒積極鼓吹同學們捉對廝殺理論。花茶有一天約了雋在文學院草皮上談論。

在花茶開口約雋之前,有一天,我看見花茶在研究室寫報告。那天我剛考完文獻回顧口試,頗有一種壯志凌霄、安得廣廈千萬間的錯覺,聊了一聊班雅明,便不勝唏噓地和花茶說:「我一直覺得,研究生們,其實就是你和雋,你們deserve a better life。」

花茶說:「我不如也來騎個單車好了。」他或許認真,但我當時以為玩笑。

一個月後,有一天我和雋在華山散步,舊話重提,研究生們,也就是你們,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們心裡所想的事,無論是帝國主義、旅行文學、水災儀式、貿易制度,我們生命中的第一個的專業研究主題,終究脫胎於內心裡一個信念,它可能是正義、公平、信仰,也可能是生命──我們都困惑於人們彼此依存的方式;我們關心日常對話裡的權力語言;我們常問:深刻的生命互動,為何在我的生活模式裡,難以發生?

正義、公平、信仰或是生命,由於碩士論文必須實證以史料,取信於注腳,發展四到五個章節並介於三到五萬字間,我們的疑問,於是成了帝國、旅行、水災和貿易,我們侃侃而談歷史上發生的某一件事,這的確就是我們的關心。

隨著我和我的朋友們相處得愈來愈深,我愈來愈深地感覺到,他們現在所處的生活品質,完全無法與他們的心靈匹配。我無法說明這句話真正代表的意思。

「我們認真去發展的學術課題,完全無法解決我們的生活瓶頸。要不是一個太小,就是另一個太大。總之最後的問題還是,你到底期望什麼?」

     ※

雖然在我離開台灣之後,我就把研究室的煩惱拋諸腦後,將之視為「小」之部。然而,在離開台灣的前一天,我認真地和雋、花茶等人談話,和育麒確認最後的進度,我焦慮、我緊張,我懷抱罪疚,清楚認知到自己將所有的人際視為身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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