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出生的那天,王宮燃起連天的燈火,他是國王的第一個孩子,在殿外排隊等著祝賀的臣子、商賈、預言家都被一一邀請入宴。王子被放在金絲絨與銀綢緞中央,是臣子的祝賀國運昌隆,是商者的一一獻上珍品奇貨,而神秘的預言者,他們有的祝福,有的說出了命運。說出命運的那位包裹在無月之夜般的黑袍,陰影下露出了緊閉的眼睛。他說:「吻過王子都已經得到不幸,懷抱王子的人每一個都得到詛咒,而愛他的人都將被死神帶去,不愛他的人也終將難以倖免。」第一個煞白了臉的人是原本頷首微笑的王后,國王回神之後鐵青了臉色,黑袍巫師旋被帶入地牢,國王雖然意示喜宴繼續,但祝福過王子的人都沉默地一個個離去。
王后跪在窗前的祈禱台上,以絲絹手帕默默擦著眼淚,國王經過門前,開口想說點什麼,吸了一口氣卻前行離去。
兩年後住在蓮花池畔的王妃生下二王子,王后懷抱著兩歲的王子不發一言坐在窗前,國王曾經想試圖對她說些什麼,但在瞭解她再也不會開口言語之後就默默讓母子兩人在深宮裡生活。
二王子誕生的喜宴遲了兩天,國王命王妃抱著二王子悄悄到地牢裡給黑袍巫師預言,黑袍巫師在黑暗中受到很好的禮遇,他僅僅點了點頭,讓王妃抱著王子回到地上,王妃向國王回報了就早計畫好的回覆,國王露出兩年睽違的微笑,他本來已經決定,不管這個兒子得到什麼預言,都要像個父親一樣好好懷抱他,至少能夠毫無芥蒂地懷抱他這件事讓他更感寬慰。
那夜,新的母親與兒子留在同一間房裡,夜裡光影閃動,月光比王后那天煞白的臉還要白,國王嘆了一口憂鬱與寬慰交織的長息,抱著王子的母親像一抹影子從門縫裡閃入,兩人在窗子灌裡的冷風中久久地僵立著,寒鴉啼到第十三聲時王后的眼睛溢出一顆顆豆大的眼淚,她帶著恨意與快意把兩歲大的王子輕柔放到地下,王子正是呀呀學語的年紀,爬呀爬呀拉住國王的長袍邊,國王明顯退縮了一下,但終於,他雙手挾著王子的腋下,將孩子提起來放到了床上,王后哇地哭了起來,愁眉深鎖的國王在心中把自己原諒。
那個國王是以宅心仁厚與優柔寡斷著稱的,接下來的日子,他鎮日處在一種迷離的夢境中,整個王國的人都得了失憶症,不約而同忘記王子出生那天的黑霧。皇家的人雖然記得歷歷清楚,但他們都順著國王的決定。
那個王國沒有雪,一年的日子全都是百花齊放的春天,二王子四歲時王子六歲,擁有湛藍眼睛的王子從無懼色,每當國王把王子高高舉起時,那雙眼睛會擴大成天空一樣大小,沉默地張大著,把國王密密地覆蓋起來,每當他們父子四目相交,國王都感到自己兵敗如山倒,他時常強迫自己與兒子互相久久凝視,最後眼睛總會不由自主地流出眼淚。相較之下,二王子比較膽怯,當國王高高舉起他,他會咿咿啞啞地笑著,有時會也會哇一聲大哭,但每次當國王陷入一個人的沉思,王子默默看著遠方,二王子拉扯父親的褲管,國王總是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厭煩,像是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日漸蒼老的容顏,像是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空無一物的眼睛。
那時國王接近崩潰邊緣,除了父親無法再扮演其他的角色,他把自己關在後宮,帶著兩個兒子不發一語的玩耍,那天是王子的七歲生日,兩個王子都學會說話但很少和父親交談。陽光從至高處灑將下來,整個水面都閃爍著波光,兩個王子在蓮花池裡面泅游,水是從宮外的河來的,河是從山的那頭流過來的,流行宮殿水流將傾入地底,留入王國地底最深幽的角落,成為日覆一日響在黑袍巫師耳邊的淙淙聲。兩個王子互相潑水,沒來由的發笑,當時他們的關係仍然一樣,哥哥膽大沉默,弟弟總帶著試探而羞怯的眼睛,忽然王子左腳抽痛,膝蓋一屈整個人跪入水中,二王子先是呆了五秒,接著轉頭大叫父親,父親傾身向前,大踏步走到池裡,那池不過是到父親腰間的深度,七歲的王子卻無法站起,父親拉著二王子向後退去,甚至在二王子的臂膀上握出了瘀青,二王子驚恐地哭叫了起來,父親緊緊捂著他的嘴巴。
陽光從至高無上處灑將下來,整個池面都發出了波光,王子在水面掙扎地咳了又咳,不久之後輕盈地浮上了水面,國王抱著已經昏厥的二王子離去,從此再也不准有人踏入蓮花池畔。
當王后看到國王濕淋淋拖著二王子一臉茫然走進來,她第一件事是站起,為丈夫脫下外袍,拭去臉上的水珠,至於二王子,別人的兒子並沒有進入母親的視線,國王的嘴脣掀動一下,又拖著二王子走開了。
王后對白了又黑的窗景祈禱,祈禱上天再賜她一個孩子,為此她帶著憂傷而哀憐的神色對仁慈而總是舉棋不定的國王哭泣著。王宮裡發生的許多不幸事件,將王后和王妃塑造成相像的女性,她們都沉默,且勤於祈禱,對於刺繡與溫順皆很在行,而她們的骨子裡也許更像,只是王妃懂得壓抑毒辣念頭,王后總是隱藏恨意。公主出生那天王后一樣抱著女兒走下漫長而黝黑的階梯,黑袍巫師從鐵欄中伸出枯瘦的雙手,放在公主的額前,對著慘白臉色的母親說:「公主比王宮裡的每一個人都還要孤獨,她的命運和哥哥不一樣,但她們終究是親生的一對兄妹。」王后流下久違的淚水,彷彿重新被希望擁抱,她激動伸出纖纖素手,想要觸碰隱身於黑暗裡的這位長者,黑影後退一步,握著王后的手,恭敬地吻了她的手,重新隱身於黑暗中。王后回到地面,父親坐立難安地等待,王后知道說什麼丈夫都不會相信,但她依然咬著牙說道:「她的命運和死去的那個不一樣,你如果肯愛她,失去的可以再補償回來。」國王帶著微微訝異的心情走近女兒,他飽受磨難的心早已不再接受任何希望,亦不再相信任何新生的命運,他看著女兒,女兒在母親的胸懷裡睡得很熟,父親帶著深厚歉意吻了母親的前額,緩緩踱步走開,那刻王后終於明白,住在這王宮裡的,每一個都是慘白的幽靈。
二王子和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差了六歲,王后在女兒出生那天神秘失蹤,王國的人於是再次失憶,認為公主理當是王妃的女兒,而王妃也總是一手拉一個孩子出場,每次的場面都散溢雍容華貴的氛圍,國王一日一日振作起來,從宰相的手中再次接回了國務。那個國的王是以宅心仁厚著稱的,當他的臉於節慶時再次從宮牆上方出現,有的人不明所以地流下感激的淚水,有的人發自內心地歡呼出聲,國王在眾聲歡喧中微微陷入迷惘,樂隊奏起樂曲,陽光依舊閃爍如常。
二王子十三歲時公主七歲,年長的玉樹臨風,嘴角總是掛著謙和的微笑,他的一舉一動總是斯文地慢,不喜多言,也不喜站在眾人迴轉的中心;而年輕的那位比山崖上的玫瑰還要芬芳,並且同樣帶著豔紅的凶機,她的眼睛比黑寶石還要黑,而肌膚比這個王國從未遭遇過的冰雪還要白,公主長而直的頭髮也是黑的,行走在這個國度裡幾乎像是異邦人,盯著她長大的國王完全不能把她將哥哥聯想在一起。年幼而美麗的公主喜歡孩子氣大笑,旋轉著讓裙襬在空中飛轉,如果父親一把將她高高舉起,她更是要咯咯大笑,國王極其疼惜這位銀鈴般的女孩,但心中壞去的希望卻沒有死灰復燃,他雖然不是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但他早就深愛上王子那雙湛蓋如天空的雙眼,國王無法預料自己的結局,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幸。
王妃喜歡穿著綠色的衣服,坐在陽光下展現母儀天下的高貴,她總是一左一右地帶著孩子出現在公眾場合,但她心中只有兒子,只是命運如同預言,不幸降臨在每一個人身上,她愈是為她的兒子盤算,她的兒子就愈是膽怯不堪一擊,二王子當然知道妹妹的身世,他每次看到妹妹在陽光下狠心恣意開懷大笑,就愈是明白自己在迷戀一場沒有結局的愛意,他在星光斑斕的夜空鐫刻自己的秘密,祈禱甘露或是水泉可以注入妹妹的胸腔裡,他教導妹妹天文和幾何,陽光從裝飾玻璃透進來,把妹妹照成五彩的蝴蝶,二王子無一刻不記得哥哥死去的情景,皇家裡面只有他明白這對親兄妹的命運如同一張空蕩白紙,每個嘗試拿筆塗寫的人都畫壞了自己的顏色,他牢牢記得那天哥哥一腳跪下去之前藏在嬉戲中的暗語:「我和你賭,我溺水,爸爸不會來救我。我賭你會為愛而死,而爸爸要抱著你的骸骨哭泣。」當他看見妹妹鮮紅地在花叢裡綻放,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哥哥的預言實現而感到寬慰,還是因為命中註定的愛情而感到義無反顧,每一個愛上那雙湛藍眼睛的人都注定心甘情願地擁抱詛咒,每一個預示命運的人都感到無助而無法脫逃,每一個看到黑髮黑眼睛的公主的人,都從心中最深處發出一口最最悲傷的沉醉嘆息。
王妃是皇家裡面最厭惡公主的人,她覺得公主讓她的兒子顯得軟弱,毫無主張,意興闌珊的國王也只有在看到公主時會禮貌性勾起嘴角寒暄,王妃總是暗自希望公主會在刺繡時失手刺破手指血流不止然後死去,或是像哥哥或是像媽媽一樣忽然某一天蒸發消失被人們遺忘,公主低頭喝湯時她希望她噎住並且咳血死去,公主咯咯笑著朝父親飛奔而去時她希望她腳踝一拐額頭狠狠撞上柱角破裂而香消玉殞,公主一動也不動看著山那邊泛起的霧嵐時,她也希望謎樣的劇毒猛地包裹住女孩的心臟,讓那只空無一物的容器抽搐發疼並且死去。王妃的預言從未實現,公主愈長愈大愈美豔,而她數著眼角的皺紋,覺得鏡子裡的和嫁到皇家裡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公主十二歲時二王子十八歲,開始有車隊護送鄰國的公主前到這南方的國,多半為了向二王子頷首微笑,看一看對方的眼睛。二王子奉國王的命令或母親的殷殷期許帶著那些尊貴的遠客踏過山丘上青翠的草葉,或領著纖纖素足涉入川流不息的溪水,那些時分,他永遠都感到心裡面長了一株烏鴉飛繞盤旋嘶啼的枯樹,日覆一日喊著:「渴!渴!」
二王子日漸消瘦,他的目光總飄向遠山,像看到童年時失去的哥哥,又像是看到自己毫無希望的未來,他的嘴角總習慣噙著一抺心甘情願的笑。那時,他國的貴族也開始騎馬前來,帶著黃金與結盟的誠意,踏上國王殿前翡翠打造的階梯,詢問締結姻親的可能,而黑髮的公主,她坐在窗邊,維持一貫的坐姿,那個年紀,她的漆黑的眼睛裡沒有言語,冰雕的白晰臉孔上,也沒有絲毫笑容。
這對皇家的兄妹遠近馳名,他們沉默、彬彬有禮、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們的父母卻顯得鬱鬱寡歡,女兒收去笑容之後,國王不知道該如何與她交談,晚上一家四口坐在長桌上用饍,燭台裡燃著四根長短不一的蠟燭,火燄跳抖,反映在公主的黑眼裡最是明顯易見,國王因為打從心底湧上裡的恐懼,不計後果打破沉默向二王子熱絡攀談,王妃瞇著眼睛觀察,為兒子唯唯諾諾的口吻感到憤怒與無地自容,忽然她發現黑髮黑眼睛的公主目不轉睛盯著她看,她故作輕藐地啜了一口葡萄酒,心裡猛地抽了一下。那天晚上,王妃潛在夜色裡,從門與牆的縫隙滲入公主的房間,公主點起蠟燭等著她來。
「我知道媽媽是被妳毒死的,妳把她埋在城外的杜松樹下,那裡長了一叢紅玫瑰。」女孩說。
王妃一夜之間灰白了頭髮,閉口不語如同凝固的石像,陽光穿不透雲層整整三天,國王終於明白整個皇家都遭到了詛咒,當陽光再次從窗帷透入皇宮,國王的視線已經只剩下黑暗。二王子該當負起治國的責任,公主陪著悲傷的二王子,沉默的眼睛盯著他,甚至用緊抿的脣輕輕地碰觸了他,當他們秘密交換脣吻,二王子感到每張牆每扇門都同時張開了眼睛,整個世界都知道了秘密,他感到自己已經烙下死神的印。那夜他在惡夢中連連轉醒,以為會因為一陣突發的心悸就此離開人間,但是他的心疼了又疼,眼淚流了又乾,終究白晝來到,翻身轉醒,心裡依舊惦念自己對於妹妹的愛。
二王子反覆在無法實現的夢境中失眠,公主的心空無一物,她十六歲時穿了一襲深藍的長裙,踏著春天走上高起的山丘,從上面和著陽光一覽整個城的樣貌,她看到炊煙與紅瓦白牆,卻無法理解裡面來去的生命。公主在綠草上坐下,很快琉璃色的夕陽襲捲天空,接著星星不明顯地閃爍,深藍的夜從另一邊的山頭將暮色收了回去,直到黑藍的天空上只剩下尖鉤狀的月亮與帶狀的星河,公主還是看了又看,眼睛一眨也不眨。此時二王子在宮中的每一扇門後找尋公主的影子,心中急切的呼喊甚至傳達到山丘這邊公主的耳裡,草的邊緣沁出了夜露,開始有嗡嗡的蟲鳴響起,
公主打從心裡對二王子自憐式的愛情感到厭煩,對趾高氣昂的異邦貴族更是不屑一顧,她十六歲時的美貌已是整個南方的傳奇,光是長而直的純粹黑髮就能夠蠱惑人心,愛上她的每個人都誓言至死不渝,每個人都捧著自己最珍惜的寶物,祈求與上天交換黑髮公主一眼的凝視,可是上天,上天收去那些獻禮,答覆以千篇一律的失望嘆息,有人失去了母親的性命,有人失去了養家的錢財,而二王子,他失去青春與自由,只換到妹妹在四年前給予他的那個冰冷的吻與慘淡的笑,二王子有時祈禱妹妹回報他的愛情,有時希望妹妹重新像七歲以前那樣開懷大笑,有時希望妹妹從未出生,有時希望哥哥從未死去,二王子的願望總是孤寂又毫無可能,他開始將心事說給滿臉皺紋的父親,而自知命運的國王總是搖頭不語,對一切都失去興趣。
二王子沿著階梯深入地底,懇求無所不知的黑袍巫師給他一個答案,黑暗是他最懼怕的場景,一路上聽著自己的腳步前進,提心吊膽不知是否有潛藏在深處的怪獸,一口口吞掉難得行經的來人,終於他碰觸到冰冷的鐵柱,聽到黑袍巫師走動時衣襬拖過石板的聲音,二王子迫不及待地發問:「要如何讓毫無希望的愛情出現轉機?要如何挽救頹敗的不幸命運?」黑袍巫師大笑出聲:「我親愛的孩子,你要問的不是別的,正是愛情與命運。世間這兩樣東西,註定難以捉摸也因此珍貴,你如果硬要知道結局,必須用一生僅存的幸福來換取結果,你要知道你妹妹是否會愛上你,就要用所有可能的機會來交換,你因為不幸而急迫發問,可我要告訴你,你只會因為知道更多而更加不幸。」二王子氣憤地大喊:「那有這種不公平的交換,竟然抹殺了所有的可能!若是如此,為什麼世上還是有許多命運的知者,為什麼還是有人立志成為預言的能家?」巫師回答:「比起不幸,不能確定帶給人更多苦惱憂煩。年輕的王子,你終於還要再來的,等到疑慮腐敗你的心靈,等到所有看似存在的可能都再也無法掌握,你終於還是要來的,用所有僅存的微弱希望,換一個毫無寰轉餘地的可能,但是現在你回去吧,回到陽光底下,對星辰祈禱,為著可能改變的未來奮鬥,在夢境中失眠,在晨間感傷,那是你現在所能做的,因為你還懷抱有希望。」
歲月裡充滿時光,公主的第一個記憶是在七歲,那時她還是個父親可以一手提起的娃娃,每天在哥哥的陪伴下渡過,上午學習幾何,晚餐後學習天文,剩下的時間在草地上奔跑,在王宮裡行走,在大而白的絲絨被上翻滾,有人懷抱就笑,跌倒了就哭。那天王妃牽引著她的手,披著夜色行過城門,到達陰暗的竹林一角,王妃拿出配製已久的毒藥,打算讓公主就此飲下,公主盯著那瓶無色無味的液體,抬頭凝望王妃的眼睛,她問:「媽媽,為何妳一點都不愛我?」接著緊閉雙眼,抬頭將藥水一口飲盡,從此公主的心比毒藥還要毒,但她活著,直到皇家的人每一個都死盡。
公主失蹤了三天,國王並未如期感到解脫,反而被難以言喻的悲傷籠罩,三天後公主忽然在晚餐上出現,一張迷茫的臉訴說自己彷彿被死神攫去,行經地獄又回到人間,醒來時看到自己躺在湖邊,「一個金髮的少年送我回來。」她說,國王與王妃交換一眼,他們都被命運縛住,無法脫逃但試圖掙扎。
七歲的公主時常看見哥哥的影子,金髮藍眼的小孩子,正是和她一樣的年齡,他們面對面互相凝視對方,哥哥長得和她一樣高,嘴角噙著一股熟悉的微笑,在她的額頭輕輕一吻,她立刻感傷地流下淚來,當她從竹林甦醒,臉上滿是淚痕,她感到自己被風擁抱,有冰冷的雪水灌注到她的胸腔裡。她開始明白自己行走於世間,沒有母親抱著她在窗前為她未來的幸福誠心祈禱,也沒有率性勇敢的兄長護衛在她行將的路前,對她百般寵溺,從此有孤絕紮駐在公主的心中,但她當時只感到一粒遠山的種籽,搭乘一陣春天的風,從最北的北飄蕩而來,落在無垠之土的某一點上,靜靜地長,並且靜靜地吸食。公主反而笑得更加出色,而美麗得更加孤獨了,那時二王子十三歲,開始學習騎馬與弓,開始帶著欣榮的朝氣,像個萬中選一的少年,他希望自己能夠像金髮藍眼的哥哥那樣自在,卻永遠被妹妹的身影牽引著眼睛,他第一次感到毫無希望的愛情罩住無可脫逃的自己,是一個暖風吹息不停的晚秋,他從馬上跌下又努力爬起,師傅在一旁呦喝,但不打算伸出援手,而妹妹在遠處看,遠遠地看,每當泥濘蓋住他的臉,他一把抺去就看見一雙黑眼睛,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終於拉著小馬的繮繩,在圍柵裡順利行繞,師傅露出欣慰的神色,妹妹剩下離去的背影,二王子的心脹痛得發疼,彷彿擲注永恆的生命去愛戀一顆磐石,此後他耗盡時光等了又等,等待那年那日那時的那幅絕美夕照,等到時光遠走,仍然沒有一刻回頭。
公主長大,失去笑容與跳動的心臟,王妃總是避開她的眼睛,國王見到她總是默默無語,二王子看到她總是失去笑容一逕地痴。公主持續行走與睡,在晨照星光之間坐在二王子對面學習,她曾經想要翻出王宮的高牆,在市井之間找一個同年紀的女孩,像傳說裡不會書寫到的那樣,拉址對方的辮子,一起逛市集買花,在晴日的山丘上野餐,但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公主的美麗日漸明顯,終於,同年紀的女孩再也不會笑著凝望她的眼睛。
每天晚上的一家聚餐成為最難熬的例行公事,國王坐在長桌的一端,帶著一種消失的憂傷飲啜著,對眼前一切漠不關心,而王妃總是殷切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公主想像長桌的對面坐著一個金髮藍眼的男孩,比她小五歲,但曾經是她的哥哥,她與親哥哥相視用餐,用眼睛交談,在目光跳躍中,哥哥告訴她:「那個繼母,她曾經嘗試在湖邊毒死妳,而她已經成功害死我們的母親,妳曾經和母親飲下同一種毒,但是妳仍然活著。而她傾倒在國王耳中的言語成功地害死了我,因為我們這個血脈的人,每個人都會將自己的不幸旁及他人。」公主轉而看著王妃,那個她曾經以為是母親的人,現在看了只覺得空白,視線觸及,就像瞎了一樣,什麼也看不到,怎麼會曾經在那個人面前跳著舞轉著圈笑著,希冀得到一個擁抱或是其他的?那天王妃在袖子裡藏了銀亮的匕首,悄悄潛入她的房間,她特地點了那根短的蠟燭,在昏黃的光線中等著。後來王妃白了頭髮,而國王瞎了眼睛,她看到二王子被命運的絲線纏住,因不得掙脫而在角落恐懼哭泣,她的心跟著石化,那個綠眼腈的王子,永遠,永遠看她隔著一座海的距離,她俯身向前,把自己冰冷的脣吻上那個她也曾經以為是親生兄長,曾經任性地他背著走,曾經跌倒哭了等他來扶起的人,從此,她一個人就孤獨了。
而他們本來可以悲傷地一直存活下去,直到身邊的每個人都死盡,直到河與海皆相繼枯竭,為什麼童話最後面臨終點,夢境在晨光中甦醒,而該永遠存活的最後終於死去?因為孤獨鑿穿了公主的心臟,悲傷毒死了二王子的靈魂,仇恨一把抹去王妃的存在,愚昧終究葬了國王的光。
那年和每一年都一樣,不一樣的只有年齡和老去的心靈,公主十八歲,她照樣走上山坡,在漫無思緒的沉寂中消耗時間,而二王子執掌國政,每日探視父親與母親兩次,提親的皇族與貴族仍然絡繹不絕,二王子照常不作回應,公主卻抬起頭決定遠嫁北方。「那是個有雪的國度。」當二王子痛苦地詢問時,公主只是輕輕地這樣說。而雪,二王子並不知道那樣的溫度,比寂寞還要冷,真的會讓肌膚發痛,讓胸膛緊縮以至呼吸沉重,二王子不明白,而他不能忍受公主卻對此嚮往。他的日夜祈禱都失敗,忍受靈魂痛楚的努力也成了徒勞無功的庸人自擾,「難道我給你的還不夠嗎?」二王子問,黑髮的公主眨了眨眼,用悠遠的聲音回答他的哥哥,「我還要更多。死去的人終究難以復活││」二王子在這句話迸發的瞬間哭了。
公主決定嫁給北方那個觸目所見都是一片雪地的民族,她妝點自己,並且嘗試各種脂胭的顏色,二王子點起燭火,一步步走下階梯,這次他的心中已經了無恐懼,只剩下一些溫熱的灰燼。黑袍巫師仍然在地牢的一角等待,如同一個忠心耿耿的旁觀者、傾聽者、與預言者,「孩子,你又來了,每次聽到腳步踏在石板上的回聲,我就知道這個國家又籠罩了更大的不幸。」黑袍巫師走近鐵欄,看見二王子了無人氣的臉,那張蠟塑的臉說:「而我帶來同樣的問題,為何我的愛情永遠沒有結果?為何我的命運總是輕易地走到盡頭?」神秘的巫師終於開口:「你最大的不幸是來自毫無希望的愛情,但即使除去這點,你的命運還是不幸,你未曾挽救你的哥哥,也無法令你的母親感到滿意與光榮,你無法妥善冶理國家,如果你的哥哥活著,你將永遠被放在一起和他相比較;如果你的妹妹沒有出生,你一樣要品嚐愛情的苦果;如果你的妹妹不是那麼孤獨,她也許會對你微笑││但她永遠不會愛上你。」王子艱苦地在齒間發問:「難道我的努力不會有絲毫的回報?」巫師大笑:「難道你的回報還不夠嗎?」二王子陷入靜置的沉默,久久說不出話來,黑袍巫師彷彿消失一樣遁入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久久,空間裡落出聲音:「如果哥哥活著的話,我會比現在幸福嗎?」巫師笑了起來:「就算我從未來到這個國家,你仍然會遭遇到別的不幸。」
公主遠嫁的那天,二王子站在城堡最高的一處,看著插紅旗的車隊漸漸遠行,直至視線所不能及處,王妃在坐在窗邊,先是繡花針刺破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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