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23日 星期五

給苔伊老師的信

沒想到如今我還能集傷春悲秋之大成,寫出如此濫情的一封信。我自己還蠻感動的,敬請大家笑納,另外,信雖然寫完了,不過要不要送出去我還要好好思考一下,反正要送也是下下星期三那天回北一,等到那天再決定吧。



苔伊老師,

上了大學以後,心中一直惦記要給妳寫信。真正水到渠成化成實際行為,是在今年的「小聖誕夜」。下課後回到宿舍,忽然發現電影「如果‧愛」以口碑場的名義在 本週末先行上映,興起之下衝出門去,到了公車上才冷靜下來,感知到空氣中的佳節氣氛,又想起要寫信給您。正巧沒趕上八點的場次,買了下一場的票和信紙,終 於寫下這封信的開頭。

國三時我十分崇拜的公民課老師在課堂上偶有感發,說其實老師們自己也心知肚明,成績優秀的學生畢業後多半一去不返,反而是被訓導處通緝、被老師約談的問題 學生們會時常回母校探望老師。我當時十分不以為然,沒想到畢業之後來台北念高中,從此真沒動過一絲回國中探視的念頭。──我時常懷疑當時老師同學們是否會 記得班上曾有一個後來考上北一女的同學呢?對於自己僅是他人生命中微不足道的過客,我一直心有不甘,因身處在當時環境中所感到的苦悶,幾乎是我對國中時代 的唯一印象。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覺得深富內涵的公民課,不過是枯燥時光中偶爾閃現的生機、鎮日望著窗外發呆耗日時偶有的期待。

上了高中之後,雖然有幸成為老師您的學生,但當時渾渾噩噩的我,顯然不曾花費太多的精力在課業上。升高三暑假看到講義上偶爾加注畫龍點睛的筆記,卻難以自腦中喚起課堂之間的情景,所以惠珠老師告訴我她推薦我幫助製作網頁時,我其實十分高興,覺得受到很大的鼓勵。

大一時很常回學校探望美美老師,每次都懷抱著滿腔言語,打算抒發時光推移中對生命新的又一期體悟,但話語出口之際總會有一股膽怯硬生生制止了我,最後只說 了說同學的近況,或一些刻意揀選而來的,我認為老師會感興趣的話題。另一方面的羞愧是來自於我覺得我在學問的求取上進步得太少,自己腹中的學養是否足以和 師長對話?老實說我全然沒有自信。

很喜歡台大中文系的環境。但在讀書方面遲遲無法步上軌道──愈是了解只有知道才是自信的基石、只有智慧才能安撫成長帶來的焦慮,愈是感覺身處萬古長夜,一無所有亦一無所知。另一方面,時間分配的比例上,總是有一種難以抵擋的潮流,將時間的去向一寸寸推擠到團體事務的那邊。

參與活動的原因之一是不甘寂寞,害怕自己消失在他者的主體記憶中;另外也是想在出社會前瞭解自己的能耐、秤秤自己有多少斤兩,此時此刻我面臨的巨大挑戰便是主辦台大文學獎。

從事和文學有關的行業一直是我對未來的重要假設之一,但接下台大文學獎的總召則十之八九是命運隨興之所至的一個指派。在一連串盲目的摸索之後,等到我對整 件事有了足夠的想法之後,許多當初的決定想再更動早就為時晚矣。這件事漸漸襲捲了我生活的全部,想到未來終究難逃判定榮辱是非成敗的瞬間,我便惴惴不安終 日。有時候由於處境困厄,在自怨自艾的心情之下我會回頭質疑這件任務存在的必要,籌措經費的途中閱讀到眾多基金會的成立宗旨與未來展望,我益發覺得台大文 學獎於文學創作的質地提升缺乏實際的作用,反而有歪曲創作動機的可能性。

在這種焦慮的氛圍之下,我想到自己的改變。似乎所有的價值觀在經過高三之後大致底定,上大學之後雖接觸許多新的人事物,但細想起來,覺得自己不過是在不斷 尋找適合「現在的自己」的事物罷了,那種如一塊海棉吸納水分以使自己飽足的單純感已不復存在,最近咬著牙推動文學獎,對所有事功利計算著,忽然驚覺自己也 已經在跌撞的路途中丟棄了絕大多數的天真自然,無奈地接受了這一點,彷彿受困於巨大的體制之中永難逃離。上了大二之後開始不由自主地妝點自己,在對外貌的 態度都開始改變的同時,我想,昔日單純之中我唯一還持有的,大概就只剩下熱情了吧。我如同涉足深溪,竭力高舉手中火把,生怕任何一次的顛陂,會令自己痛失 所有的光度和熱度!

本來想著要在過節寫信,只想單純表達對老師的關懷與惦記,但到了最後,終究把自己於生活中的不順和盤托出,希望沒有掩蓋我的本意。到了現在我終於明白,對 絕大多數一去不復返的我們,老師你們仍然付出一貫的包容與指導,其中蘊含多麼深厚的仁慈。以往總是在意自己不是他人眼中的唯一,卻忘記自己擁有的平等,念 及此處,雖然我只是老師在教書生涯中所遇見的一人,還是希望能略為表達感謝之情。最後,希望這封信請國文科辦公室代為轉達,能夠及時祝您佳節愉快,並祝您 身體健康、萬事順心!

學生靜慧敬上
九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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