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27日 星期五

山行歸來

從金山青年活動中心歸來,感觸疊加,一次比一次深厚,那是有關於營隊這樣事物的思考。那是一個完全封閉的時空,身處在這樣的時空中,所有的感情變得劇烈而 敏銳,只要想起一個人、一件事,就會想起那所有的、一個封裝過後的完整盒子。曾經,我認為那樣的感情是一種人工造作、不自然的感情,然而事到如今,我還是 必須承認,感情的本身依然真摯無情,只是天下並無不散的筵席,曲終人散之後,對於心中眷戀的事物,歷經反覆回想,一次又一次的詮說,實在是沒有不因時序流 轉而變質的道理。

大 概侖靜、睿良、毓純、蔚萱都問起了:「妳怎麼會想到要來呢?」一開始決定要來,只是很直覺性的覺得,寒假的時候排一排發現這幾天可以空出來,加上我幾乎不 認識學弟妺,想說來了至少可以變成熟面孔。較深一層的想法:把自己隔絕在中文系系學會之外,這是去年五月中文之夜過後就已塵埃落定的抉擇,然而,對於所謂 「共同回憶上的完全割裂」我還是承受不起,我覺得至少我應該來看著什麼,來感受些什麼。(而這個「什麼」我後來的確感受到了我該知道的)

實際上的困難是要技巧性迴避一些尷尬的橋段。住宿問題恰好第一天治平失聯、宗翰臨時有事下營,所以我住到304去,本來想說那間有嬿朱和溱儀,應該不至於太怪,雖然實際上還是很怪,但好在有立石先生的莫名友善,所以還算過得去。

第一天晚上我沒有去推細流,心中想著百懃的原則──百懃每次回去看寒訓,到了感言時間就會離開,因為他認為那是學弟妹自己的時間──小心翼翼地以旁觀者的 身份,劃分出我可以看的,和我不可以碰觸的部分。然而毓純第二天上營之後,還是把我拉去了細流,「看著大家都在,那種感覺很好呀。」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這 句話溫柔至極,我當時聽到,怎麼會笑了笑就屈服了呢?

我終究還是一個無法過於原則的人。說到這幾天以來最感謝的人,大概就是嬿朱、余峰、毓純、姿君、秀倩、Ki,這些人吧。嬿朱一進房間就公事公辦地宣布說我 要來頂治平的床位,晚上把我推醒和我一起去洗澡,沒有她的話,最為尷尬的第一天真不知道要怎麼渡過,然而我覺得這幾天的嬿朱有點緊繃,實在很想拍肩和她大 喊說:妳也是他們的一份子,這些榮耀全是屬於妳的,毋須刻意抽離種種。大概每個人心中都有自我克守的形象,不知道在這次的活動中,嬿朱想要達成的自己,是 怎麼樣的樣貌呢?余峰在百無聊賴的RPG中陪我渡過一整個上午,我相信參與文藝營大二都可以顯而易見地看到余峰的發光發熱,他一口氣躍上舞台,與朋友們合 挑大樑,那樣的熱情與自信是我無以為繼的,我覺得十分的佩服;毓純,嗯,毓純本身的存在就是對我而言一種很好的肯定,雖然會有很多受傷的時刻,但那也是我 自己太過依賴她的問題;姿君,大概是認識久了,很能夠習慣彼此的存在,對於一些我乍看之下難以理解的行徑,也因為相處久了的關係,被她或體諒或欣賞,這樣 一個人對我的包容,我感慨在心;秀倩是最後一刻陪我回來的人,這也是我們第一次聊天。

笑談之中,時間還是難以抵擋地推移到了第三天的惜別晚會。以後見之明的眼光看來,我覺得我彷彿是來確定某些事,但仔細揣摩當下的心情,我大概只是對晚會感 到好奇,抱著去看小綺醫學之夜一樣的心情,覺得那些環繞在妳身邊的人,當他們對於某些事全心付出時,自己必須抱著誠意去看著他們的真情流露,之類的想法。

中間有小隊表演,我對此全無興趣,於是中途離席,本來想趁機逛一下金山的營地,可惜細雨不斷,天氣太過陰冷,我沿途走回陽明村,想到了第十屆學弟妹的寒 訓,不自覺唱起了社歌,曾經,在高三回家的路上哼著「越過那一座山」時,胸腔之間充沛的感情,唱到「已不能在回顧時」也會慷慨莫名,然而現在,我們已經久 久不唱社歌了,唱社歌對我來說,像是一種儀式,想要呼喚在第一次遇見建北電資之時,那股闖入胸腔的激情,然而不斷地唱著社歌,我知道我比之他人雖然晚了好 些日子,但終究是從高中畢業了。

天祥廳的燈全亮,我如白蟻在風雨飄搖的雨中被吸引,不自覺推門走入,看到關心盒散落一地,我一一撿起,貼回牆上,退了幾步,看著那些方正排列的關心盒。去 年的文藝營結束後,我曾經收到毓純的來信:「我跟你不同,我是那種會把文藝營這檔子事放在心裡面好久好久的人。」這句誤解讓我難以承受,後來花了那麼多的 時間和毓純深入相處,她如今還會這樣想嗎?想到小綺的句子:「為什麼直到今天,還是抱持著一種戀慕去回想那些幾乎褪色的事物?」隔著三兩張桌椅看著關心 盒,想起了好多事,甚至想說要不要今晚就回去算了呢?轉念一想,這樣任性的消失,畢竟還是太過自以為是了,「把一切看到最後吧。」我想,既然來了,就不要 在意那些身處人群中的尷尬,因為自己並不會是他們需要記得的角色,而我之所以來,也是因為我認為我自己有感受的勇氣。

於是我走回光復樓地下室,華麗、柔君、玳瑩、老皮幾個學長姊都來了,毓純很是開心,之前吃便當時,毓純和丹羿知道學姊們要來,很是緊張,把今年的大戲和去 年的相比,難以自傲,我看見能有我說話的空隙,於是和毓純說:「雖然每次上台之前都會排很多次一樣的戲,但最後能完全忘記自己的,還是只有真正上台的那一 次。」大戲開始了,我坐在觀眾席後方,導演是溱儀,配樂用的是【青春電幻物語】的音樂,毓純是高傲的公主,昺崙是可悲的騎士,丹羿是被馴養的狐狸,小哀是 無所謂的王子,純昌學弟是旁觀的小說家,一齣詭譎的童話,有很多令人感動的點,可惜因為時間太趕的關係,有一幕是完全移植自明日香心靈補完計劃的橋段,雖 然毓純演得非常逼真生動,但聽到「不要再偷看我的心了」還是會想起完全不相干的卡漫情節。

總之,大戲結束,就是晚會的謝幕了,祭出大字報,開始教唱營歌,留在台上拉住大字報的有:毓純、丹羿、艾拉,他們唱了三首歌:孫燕姿的「第一天」、 范瑋琪的「鞦韆」、張惠妹的「永遠的畫面」,唱到第三首艾拉把工作人員全叫到台上,我留在台下看著,試圖想要記住每個人的表情。不能只是看著,在這幾天中 我不斷提醒自己,要把現在看到的一切和回憶中記得的一一對照,才能知道每個人心中收藏了什麼,才能知道每個人珍惜的是什麼,而在那刻的舞台上,這些事一覽 無遺了。

最後一個音符結束之後,我離開場地,走到室外,回到陽明村,天祥廳的燈已經全暗了,門也鎖了,我回到304,太好了,門沒鎖,把行李收好,移到了301營 本部,今天再不換床,毓純心中對我隱隱的不悅,恐怕會更為擴大吧,既然已經清楚看見他人心中的優先順序中,自己的位置,在駕輕就熟的範圍內,還是不要抵觸 的好。離開營地,另一個救國團的營地這時正在懷生廳舉辦晚會,也是歡呼連連,我在外頭晃了一下,想說我在這裡幹嘛呢?又唱了一兩次社歌,心情穩定下來,我 是來看的,不是來參與的,所以我心中想的那些事情終究只是無用的揣測,「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如此專注地看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我想到這句話,然後勇氣大 增,回到了會場,這時候,隊輔一個個上台向小隊致詞,我看著他們眼神的方向,想起高一下的寒訓,昱帆學姊也曾經在台上哭著說:「我要感謝第二小隊,從來沒 想過你們會這麼棒!」然後我想到了營隊的本身,當時我們是伙伴,總是不斷提醒自己要互相鼓勵,總是溫柔細心地揣度伙伴的內心,在那時我也深受隊輔的照顧, 那是一種不經把握就會流逝的情感,就在那七天的瞬間之中,為什麼當時不知道呢?現在看著大家的感言,原來大家都知道這些是會結束的。當時參加寒訓時,我曾 經認為那些情感真的就是給我的,畢竟還是我自己傻氣的天真罷了,那些情感不是給我的,那些情感,是擔任隊輔的那些學長姊們獻給建北電資,屬於他們的第六屆 的。

十二點半,我又爬上了毓純和丹羿的床上,看著大家推細流,仔細品味自己的感情,同時檢視時空的差異,當時難免有一種感受,認為這些聚集在301的人,我也 可以敞開真心,和他們結為至交──不,當時我甚至認為他們是我的至交。我察覺到自己心中這樣的想法,對自己笑了一下,這種想法隨即淡去了,解構會把一切都 毀滅掉,想起和沁討論過的這句話。和中文系的這些人,我們雖然有緣,但大概也不過如此吧,明年的文藝營我還會來嗎?如果有我珍惜的人在這裡面,我想必還會 來的。

侖靜討論到檢討會和慶功宴的時機,這時候毓純抬頭和我笑說一句:「哈哈靜慧你不可以來。」在我的心目中,毓純是無論如何心亂如麻,都不會說出這樣挑釁話語 的人,我疑惑而思考著,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此時大家三三兩兩離開房間,我看見對面的秀倩正在整理床舖,一副就寢貌,於是抓準時機,提出共床的要求,今 夜於是有了棲夢的場所。

醒來,已經十點多,接近離去的時刻了。我躺在床上,細細地把這些事想了一遍,我想著毓純和丹羿相處的神情,不斷地自問著:如果我願意全力追求,那樣的信賴 關係,會不會也可以是屬於我的?我停滯了很久,想著毓純、我、丹羿的個性,和這一年多來,種種的因緣交會,一個瞬間我明白了:不會,就算我陷入追求的模 式,那樣的信賴關係,終究不會是我能夠選擇的。

於是下床,把一切打點好,提著行李走到結業式會場,台上在頒發小隊獎項,奕宏忽然打電話來,我退到樓梯井接電話,「很久沒聊天了,和妳說一件事,」奕宏久 違的聲音從機殼中傳來,「我脫團了。」我當下大罵出口,一口氣上衝,猛踢牆壁,「幹沒天良啊,他媽的怎麼會有這種事!」然後我們熟稔地聊了天,「晚上你會 去看寒訓吧。」「會啊會啊,我大概八九點到。」「那晚上聊。」

從後台進入會場,台上又在唱營歌了,所有人都站在台上,我走到後方一個不會被發覺的角落,坐下,細細感受這件事的真實感。茂芳和璇都說「比自己的事還要高興」,茂芳是真心的,璇我不相信,那我自己呢?我想著,我可以真心地幸福他嗎?

我可以,但我不會因此而高興。在這個世界上,終究又以一種人事交錯的形態,在友誼之中,某些打最初而來的單純,已經永遠的失落了,我無法高興。奕宏哥可以 說是這個世界上我最信賴的人之一,然而從此以後我不會再依賴他了,之前四天三夜以來的贅述,以上文字那些自我想像的詮釋,於此時此刻顯得矯情無比,我站 起,想像自己是一個有骨氣的人,和這一切道別吧,一場接一場連接不斷的道別,我所深深眷戀的建北電資第七屆,究竟還是不是我可以回去的家鄉,這一切要端看 今晚,當我走入寒訓舞會,每一寸肌膚都再度因為相似的時空,而勾勒出回憶的觸覺,要直到那一個瞬間,我才能在一口氣明白自己的內心。

寫完這篇日記的同時,也把去年的文藝營的〈一期一會〉、毓純的信、有關中文之夜的日記、今年六月的米嵐靼司之行的日記,都重看了一次,我活在這些事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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