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4日 星期三

萬古長夜

(自從寫了給苔伊老師的那封信之後,我耽溺於思考「受困於巨大的體制永難逃離」這件事。終於,所有的思緒往不可挽救的崩壞邊角前進……)


星 期二,文選最後一堂課,老師快速帶過鮑照的《登大雷岸與妹書》,結束後,老師拿出之前交的作文,念了幾篇。我驚訝地發現,幾乎是所有的篇章,都對時間有極 致細密的體悟(我不是孤身一人的焦慮著,我想到)──後來得知,其中有兩篇是毓純寫的。課餘,班長遞上賀年卡,同學們以親暱之姿,提出了一個問題:「老 師,請告訴我們,大學時代的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少年?」

老師先是靦腆地笑出(我們當時如即將窺知秘密那樣興奮著),然後他沉思,說:「我當時什麼都不知道。」(我們錯愕)他低頭沉默了一下,又說:「我當時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而我心中便是深深的歎息了)他忽然說:「總之,社團也有玩,課也有蹺,就是這樣。」

下課之後我一細細回想自己交的第一篇作文,那篇以書信為題的文章:「我總是產生一種盲目的快樂,相信我們的友情大概可以罔顧時間的推移,一直發展到溫吞的晚年吧。」諸如此類,細密回想的結果,終於不可阻遏地引燃了傷春悲秋之感。

十二月三十一日,為了和大家晚上去跨年,一大早起來念書,中午,陳奕宏打電話來,問說要不要去他家跨年,我卻說:「還是不行,真抱歉,非得要在這週末去看 【燦爛時光】才行,去跨年的話就沒時間看了。」話一出口遂成定局,下午二點,念了兩課日文,我閤上書頁,帶了台灣早期史相關的論文、眼鏡、衛生紙、皮包、 鑰匙,離開了宿舍。

西門町人潮川流,在真善美買了兩張篇:「五點半一張,然後接著九點的下集一張。」我說。然後決定先去星巴克喝一杯咖啡以免自己睡著,室內坐滿了人,我詢問 一位看書的女性(金色挑染,黑色系打扮,年紀和我差不多):「請問我可以坐妳對面嗎?」她答應之後,我坐下開始切食那份奶酥並搭配咖啡飲用,食罷,開始閱 讀台灣早期史的指定論文,中途,那女生離席一下,我趁機檢視她的座位,原來她在看的是《一個藝妓的回憶錄》,撕下一張便條,我寫道:「感謝妳讓我坐在妳對 面……」最後署名並留下自己的電子信箱,把便條夾入書籍最後一頁。

五點二十,進入真善美坐下。十二點時從防火梯往一樓移動,剛好聽見煙火綻放的聲音,我從四樓的氣窗看去,看見鋪排在高樓背後,反射地面塵光的夜空。想到 【燦爛時光】的種種,總是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氛圍,我像是馬迪奧一樣,在年度交際時,靜靜蹲在陽台上為盆栽澆水,解開自己的鞋帶,聽見電視轉播的歡呼聲,站 起時看見天空中央綻放燦爛煙火。遺憾永遠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但當時序推移,鏡頭流轉,這些遺憾終究存在於內心邊角,逐漸被排擠,成為陳年往事之一,然後 用一個類化的概念,以「當年種種」寥寥數字一語帶過了。我每年都會再重看一次【燦爛時光】的,我想,每年。

家教,看著小朋友寫數學,在直式加法一次次對位錯誤,看他念國文,煞有其事地問我一些詞彙的意義。忽然內心竄起火苗,灼燒著胸腔。(我想起高三時蔡明亮與 李康生蒞校座談,說「年輕時心中永遠有一把難以平熄的火燄」,事後彥慈和書欣說「我哭了」,書欣說「我也哭了」,彥慈問「妳為什麼要哭?」)待會兒去看個 漫畫吧,我想,算了,找個人聊天吧,我想,開始構思對象,有誰擁有和我可以五分鐘內直入核心閒談的交情呢?我首先把對象鎖定為女性,從建北電資想起,然後 想了想其他人(想到高二時總會隨手打給小惡,說「我心情不太好,不過一聽見妳的聲音我心情就好了,但我還是因為心情不好才打電話給你的,現在我們聊個天 吧」),想到小綺,想到沁,總覺得時節不太對盤,最後傳簡訊給毓純,問我九點可否去找她發個牢騷,毓純回覆說可以。

八點半回到宿舍,我首先打開電腦,把自己交出去的那兩篇文章看了一次,再細細回想徐聖心老師今天說過的話,總覺得他提到我的名字應該是就我在第一篇作文中以社團為主軸,碰觸群體記憶不協調之必然。不作多想,買了食物,前往毓純的宿舍。

先把給苔伊老師的信交給毓純過目,毓純看完以後說:「我覺得妳對待自己非常的誠實。」而後我們坐下,我開始言說心中無法抒解的抑鬱,一開始還無法直驅長入 對談的氛圍,我說:「來到這裡,我忽然就想到溱儀的MSN暱稱:『你微笑著而不對我說些什麼,我覺得那就是我要的』。」我們相互大笑,而後我開始說了。

「那天我在公車上構思要寫給老師的信,想到『受困於巨大的體制永難逃離』時,不禁痛從中來,淚如雨下──自我的生命歷程彷彿被時間切割成一格一格,我們在 青春期勢必如此焦慮,而在幾歲時又勢必開始發展某種性格,對我們自身來說,我們是如此耗盡全身的精力去碰觸那些壁壘,試圖衝破結界,但這些竟然只是必然的 過程。想到這裡,我不禁覺得存在一種巨大的時間體制將我們困住……」

氣氛於焉沉重,然後我提及前陣子郭璇和芳碩的事件:「到最後她們都說出一樣的話,只是各自把關鍵詞彙代換著她們個人偏好使用的風格,郭璇和我說:『我希望 我在意的人也能在意我。』芳碩說:『如果妳不再愛我的話,我也不會再愛妳的。』那些詞彙表達出來的意思差不多都是一樣的,以價值而言,她們在我的心中並無 分別,但單就我和郭璇從高一起就參加同一個社團而言,在互動上就有了絕對的不同……」然後話題轉入語慧,「我在高三時不斷、不斷地回溯思考事情為什麼如 此,最後終於瞭解到,對於語慧而言,她或許希望朋友之間能有一種形而上的互惠交流,但當時的我,並沒有任何本錢。……高三時我在公車上又遇見她,我們短暫 閒聊,我猛然發現,語慧本身的價值沒有任何的動搖,但我心目中豎立的假想敵,那個被稱之為『語慧』的前方,其存在的壓迫感和這個人已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她 曾說『等一切結束之後,我們再來談吧』,但那次在公車上巧遇,我終於明白一切終於結束,所有言說的慾望也結束了。」

「星期一我問學長台灣早期史期末考題第一題的答案,學長瞬間就告訴我。我忽然覺得我很笨。我找到資料絕對比學長還多,但我一直使用關鍵字的方式想要去出琉 球與八重山的歷史關聯,但學長完全跳出這些,直接以台灣的部落社會態度點出距離的不重要性。我忽然覺得我很笨,應該說,我忽然開始質疑我思考的方式。── 由於在高三之後,我是這麼全心的想著過去種種,而開始自視為一個思考縝密的人,但其實那也只是一種偏執,會不會我在思考中建構出來的那些,終於會因為一種 價值觀的扭轉,而全盤改寫呢?」

話題終於導向徹底的無解,我們雙雙想到今早文學史中提到的庾信,毓純說:「像在巨大的體制之中,被時間無情撥弄著的渺小存在……」我們相視著(因為沒什麼好說的了),我笑了起來,又說了一次:「你微笑著而不對我說些什麼,我覺得那就是我要的……」

回到宿舍,洗去一身燥熱,我那些玩笑似的戲語,總是對毓純說:「妳是我在萬古長夜中偶然遇見的明燈(但終究不是太陽)……」胸中激盪仍然不能平復,我想到 「當我遠颺」:「而心已在一方,讓故鄉在他鄉/就讓烈酒燙過我整個心臟/總是不敢久留同一地方/因好景總不常」,想到陳克華的《愛情‧神話記錄》:「於是 我乃知曉,一種新的元素正被釋放到人間/塵世裡,它要積極架構起一個新的次序,精密地/在其中排除了我的可能。」想到自己的:「出了城界,我們將不再百轉 千迴……」

最後,重新細讀鮑照的《登大雷岸與妹書》,翻看《追憶似水年華》,終於在巨大的記憶流轉的溫暖餘光之中,被允許了熟睡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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