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拉著我的身體下墜、下墜,耳機裡撥放著一如往常的熟悉的歌,我們用鑰匙旋開門鎖,出去又進入,離開再回來,寢室裡面六張椅子、六張桌子,六個人、五個 人、四個人、三個人……在女九教官室扭開了水龍頭,嘩啦嘩啦,鼻子也像是旋開了一樣,呼嚕呼嚕,而身體的觸感依然是下墜、下墜。雨洗天清的日子很好,空氣 裡毫無阻礙,邁著腳步,暢行無阻。
在 教官室突如其來的大哭,宛妤說:「妳真是充滿矛盾。」我想這是最好的解釋,然而當時我只是需要一喝呼喝,把我眼前這個染著頭髮的、老氣橫秋的、縱橫職場數 十年的女人叫喚回來。我看著這個人,她全然不知道我的來意,對於我心中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天平一無所知的老將,她直接地把我當成一個蠻不講理的愚民處理,一 旦事發,立刻操起那口流利的官腔,把事情發生的脈絡重新剪貼,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不能如此,我想,我想按下她那拿起剪子的手,她用盡力氣想把我推出門去, 不能如此,我在內心大喊,我來是為了講理,不要這些惚攏和擺佈,我不受欺騙,也不為難妳,把狀況講清楚,我們一拍兩散。我絲毫沒有認為這是妳的錯的意思, 請也不要把這一切當成我的錯。然而眼前的這人,她滿腦子想的還是把我掃出門去,我大叫了一聲,眼淚流了下來,終於,兩邊的鼓噪都停了。為什麼如此呢?受了一天的晦氣,看診時我還是不停 地在想,為什麼人們習慣用推卸責任的方式來保護自己。我們看似正義其實很護短,振振有詞其實空穴來風。我知道,家庭和睦,兄友弟恭的那些人,他們的內心充 滿了親疏遠近,他們看起來很好,其實很糟糕,永遠也不要忘記我們心中公理和正義的天平。我對自己說:親疏遠近永遠都是次要的,要考慮的只能是前來後到、輕 重緩急。
我從來
沒收到過這一封充滿體驗和幻想
於冷肅尖銳的語氣中流露出狂熱和絕望
徹底把狂熱和絕望完全平衡的信
禮貌地,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絕不能忘記我們身為自己,所依憑的那些、振振有詞的自我詮釋,將會多麼被他人看輕,在最年輕氣旺的時期,我們輕易地站上高處,睥睨著笑看著這世界,每個高 塔上都是人群盤據。要舉步邁進,所能倚仗的,將只能是這樣逆風破浪的全然自信。我期勉自己,不可抱著相同的自信去看輕他人,我們要愈來愈好,要在這條路上 扶強濟弱、仗義直言,懷抱著最初與最後的謎題,終其一生不汲汲追尋其答案,絕不能忘記自己的獨特與弱小,不能忘記盤根錯結的人生如何緻密結網,逆行其上然 後將它解開,這將會是我們相親相溺,卻可以毅然訣別的奧祕。
當我在芭芭拉島上夢巡未歸時,這世界還發生了什麼事?我在余峰的板上看見歷經蒼涼的文字,看見煙火的終焉,看見槍手在起跑線執槍站立,看見人們騎在腳踏車 上,在春陽下盤旋往復。當放棄的言詞從余峰的口中輕易說出時,我終究了解,原來人們將會是那麼地孤獨、那麼地弱小並且顫抖,我於是想到〈死神教父〉裡的燭 火,死神指著光說:這就是你生命的燭火。它讓窮人與富人並排躺好,脫去他們的衣衫,讓他們看起來相似如初。
但我們怎麼可能因此而相似?直到生命的最後,也必將站在不同的路道上。年輕的自己啊,當勇氣與力量再重回你的身體時,便拾起刀劍,繼續走下去吧,我們不回去了,在時光長河中,將所有畫押簽字的一一身體力行,承諾在我們的心頭響徹,從今以後要言出必行,愈來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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