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序曲以郵車轆轆作響的軸轉聲為開端,金線交織,背反的人們漸漸編集,運氣匯集在某幾次房子裡,把其餘的紛擾阻隔在外,小說著名的開頭是:「那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那是有希望的春天,也是絕望的冬天;我們的前途有著一切,我們的前途什麼也沒有;我們大家一直在走向天堂,我們大家一直在走向地獄……」古典技法安排下,對偶的雙城矗然並立,時代的車輪輾過纏繞的金絲,個人積累成群眾,單獨的存在不過如漠中之砂,卡爾登在面對黯淡陰鬱的曠野中看見「一片蜃樓,係壯志雄心、克己精神,和堅忍不拔所組成。在這縹緲的美景中,有愛人和美人在其上俯視他的玲瓏樓閣,有生命之果纍纍地垂在樹上成熟起來的花園,有對著他璀璨發光的希望之河。但一剎那間,這虛幻的城巿就消滅了。他爬上許多房屋之間的一座高樓,和衣投身於一張沒人照管的床上,虛化的眼淚濕透了枕頭。」(頁99)
無怪劇中人憤怒且盲目地追尋作者,郝思嘉和白瑞德之間的糾葛縱然波瀾迭起,恐怕也不是瑪格麗特‧密契爾關注的唯一主題,深刻而誘人的元素怕有其他的暗示,而愛情於時代的映射下,如陽光映照下湖面的波光,復活與重生,原來如此。諾曼‧韓普森曾在書序內悵然地說道:「他們是極重要的一群人,而大革命的成功主要正是來自於他們這股自我犧牲奉獻的精神。然而,這些人卻大多始終湮沒於歷史的視野之外。如果讀者因大革命中某些要角的作為而感覺失望,至少他仍應記得那些僧使前者臣服的超凡壓力之存在──這些壓力,幫助我們解釋了到底什麼是『絕不可以被寬宥的』。」(《法國大革命》,頁xiv-xv)
卡爾登寂然走向露西的居所,即使他深知自己的存在渺小如芥子,無法在世界上與另一個人有所磨擦,他選擇了耽溺在那樣的生活中不思改善,即使他深知自己的惡與卑劣,深知自己所渴求的難以達成,這一切了然仍不能使他僵死在原地發冷,就此當一個知趣的人。於是,陰鬱的烏雲罩著他,在那之中一點點鮮活的光明卻把他的雙腳送到曼奈德醫生的門前。既然你痛恨這樣不益於健康的生活,為何不改正過來呢?露西溫柔地探問。然而,卡爾登先生卻支持不住怨怒與愛意的交撞了,所怨懟的怎麼會只是單獨的一個個體?而所渴望的又怎會只是單純一個他人的存在?「已經來不及了。我永不會變得比現在更好。我將墮落得更深,變得更壞。」無可奈何的發洩,卻總發生在最不適宜的時機,我們的心中總是懷抱著矛盾,在無關或是有關的命題中猶豫,激發於事無補的同情與眼淚,在不堪負荷的泥淖上愈陷愈深。
「不,卡爾登先生。我深信你的最好的一部分生活還沒有表現出來,我深信你可以成為更有價值得多,更其不辜負你自己。」溫柔的露西在置身事外的讀者看來,仍然教人恨得牙根發癢,溫柔婉約的話語堂而皇之,在無可能給予的殘酷下,寬宏地揮灑柔情。
「說不辜負你吧,曼奈德小姐,雖然我自己更明白。──雖然我更明白我自己的莫名其妙的、惡劣的心──我將永遠不忘這話!……曼奈德小姐,假如你竟會答覆你面前的人的愛情──你知道他是一個自暴自棄、酗酒妄為的可憐人──他雖有這幸福,此時此刻他也深知他會使你陷於悲慘之境,使你悲傷悔恨,摧殘你,辱沒你,把你跟他一道拉下去的。我十分明白,你對我不能懷著什麼深情,我也不要求這個;我甚至因為這事絕不會有而感謝上帝呢。」
「沒有這個,我不能搭救你嗎,卡爾登先生?我不能使你回到一條更好的路上來嗎--請恕我這麼說!我沒法報答你的知己嗎?……」
「不能。不,曼奈德小姐,不能。如果你再稍稍聽我講幾句話,你就做了你所能替我做的事。我想要你知道,你乃是我的心靈的最後一個美夢。我雖然墮落,但看到了跟你父親在一塊兒的你,以及由你造成這麼一個家庭的這個家庭,我那些本來以為早已在我心中消滅的舊日的影子又甦醒過來了。自從我認識你以來,我本來以為絕不會再來譴責我的悔恨之情又在苦惱著我了,我又聽到了我本來以為永遠不會再作聲的逼令我向上的細微聲音。我發生了尚未定形的重新振作起來的心想──努力再從頭做起,摔去怠惰和荒淫,繼續作那中途放棄了的奮鬥。一場好夢,完全的一場好夢,結果一無所得,那做夢者仍舊躺在他躺下的地方──不過我想要你知道,這夢是由你引起的。」
「它什麼都沒有留下嗎?哦,卡爾登先生,再想想看!再試試看!」
「不,曼奈德小姐,自始至終,我一直知道自己完全不配做這好夢。可是我懦弱,我仍舊懦弱,想要你知道你如何突然制伏了我,把我──雖然只是一堆死灰--點燃成火,不過這火因其本質不能跟我自己分離,所以什麼也沒有灼熱,什麼也沒有照明,什麼事都沒做,懶洋洋地燃燒著。」(頁166-167)
卡爾登的愛情畢竟要在後續中昇華成復活象徵的,在最壞的時代中,數以千計的人含寃死去,卻有一個人在暴風狂嵐的困境中看出自己的存在意義,否則,一個什麼事也沒做,懶洋洋的餘溫又算做是什麼呢?那些千真萬確的感情到底能投射到什麼現實的事物上去被承認、被觀看,才是不可迴避的關鍵,至於掙扎和反惻的夜晚,那些與個人生命連結的單獨時空,就自由心證吧,也不過是讓露西淡淡地說道:「我的丈夫,這是真的。他的性格上或境遇上現已很少事物尚可補救。不過我深信他還會做有益的事、良善的事,甚至豪俠的事。……你須記著,在幸福中的我們是多麼堅強,而在悲苦中的他是多麼孱弱無力!」金髮露西的存在雖然是敘事的中心,但柔軟的情性實在是缺乏張力,因此阿萊沙的存在感遠不如米卡、伊萬來得強烈,他的內心顧然有他軟弱蒼白的聖十字架,但內心的魔鬼形象必然比天使鮮明,否則我們又何需苦苦要求徬徨無助的自己站穩腳根、堅定意志?
宿舍長曾經嚴厲地和我說出:「他以自己的犧牲來成全他們兩個人的愛情,讓他們一輩子無法逃離受恩於他的陰影,那不就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他人的痛苦上嗎?如果是懷抱著這樣的目的去行事,又有什麼高尚可言呢?」我啞口無言,原來還是有人習以道德目的來論罪。縱使快樂與痛苦的二分有些拙劣,但這樣的質疑卻更加拙劣。卡爾登或死或活,於這個世界、於任何人都無所謂,他可以實在地對自己的心靈說:「我絕沒有得到一個人的愛心和依戀、感激或尊敬;絕沒有在任何人的心中佔一溫柔的地位;絕沒有做過什麼值得紀念的好事或有益的事。」(頁348)孤獨地寂滅於他已是在所難免,正因明白不會牽動他人生命過多的懊悔與歎息,才會義無反顧踏出犧牲的步伐,露西的一兩滴眼淚又算什麼呢?溫柔的人都難免自私,幸福的人他們最好活著,因對於他們互相之間還有所用處,能夠去幫助人、去愛人,或多或少,還是由於已經幸福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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