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池塘的時候,看見幾尾年幼的鯉魚爭食水面的藤荊,水聲賤賤,幾枚溼亮的綠葉拉扯脫落,愈來愈少,波面平復以後,黝黑的魚消失難見,幾尾豔橘的悠遊得意。
發現在摩斯新買的茶已於手中化為溫涼,褐紅的茶水怕是一開始就沒加冰塊,大概是撐不過這一趟徒步的行程了,擇地坐下,本想翻書,腦中卻浮起〈石女圖〉的情節歷歷,一路捕捉起來。說也奇怪,當初喜歡的,〈流年〉的感傷細瑣逐漸在回憶中化為朦朧,〈二段琴〉初見震撼的濃烈也在追想中日趨平淡,揮之不去的,反而是〈柔情〉和〈石女圖〉兩則故事,其他的,說忘,倒也差不多忘得乾淨了。
關於我所渴慕的事物,我所已經掌握的,實在還是太少太少。喬治‧史坦納站在詮釋的高度上自成一家,仍然不免俯首在堪誤表上輕輕歎息,我們犯下的過錯別說自己,連他人都無法視若未見,我曾經以為,死亡的呼息如大氣瀰漫,如歌德所說,赴死的舉動乃由意志單獨貫徹,儘管如此,妄自尊大的人若是把話語說得那麼輕易,不如想想普拉斯,與其他有名有姓的人。我的可悲與可恨,乃由於知識的淺陋、年少的血氣、對他者的憊懶以及傾向捕風捉影的天性,說也奇怪,綜合判斷,我知道,自己仍非庸碌營生、自私自利之徒,奶與蜜的過往,如張愛玲的名句:回不去了。但晚來的春雨苦苦未盡,水氣翻擾升溫,雷雨亦遲遲不來,我曉得,只要能對命運毫無怨尤,對他人亦能毫無怨尤,但知易行難,或大或小,任何一件事都一樣。關於手中的鑰匙,我希望還能夠繼續琢磨,畢竟緊閉的門扇還有許多,而鑰匙卻只有一把,在狹窄的甬道中如果遭遇,尚未成器的便只能頓足搥胸。
關於我所渴慕的,我希望還是能繼續渴慕。雙腳泥濘,不一定非要在落雨的時候急行,外在的世界畢竟只是心象的投影,透過對那世界的瞭解,縱然能深入自己,卻再難瞭解別人,她說,希望化為一座不動的磐石,這是何等大夢!輕拍自己的後背,左側的天使拿叉,右側的天使持杖,他們都仍在,意念之間的矛盾仍然相互傾軋。雖然希望能夠自娛娛人,但呵呵一笑,恐怕招致更多眼淚,浪漫如拜倫也不免懺情,以古詩重申自己不再遊蕩。然而,明月皎潔如昨,即使天光隨行其後,仍不免甩開那易脫的鞋,走向永恆拍擊沙岸的碎浪,永無止盡,姿態各異的話語都相互攻訐,烈燄持續焚燒胸膛,向東向西,只如莖折的荷葉。性命翻轉如枯瘦的落葉,高處臨風,俯瞰流金繁華,飄迫的快意只是一種自欺。關於命運,它不會告訴我什麼,承諾已經白紙黑字地寫下,凝視生命不過是退縮的練習,任何話語都是我們一字一句咬牙告訴自己,選擇權不在我,其他的權力也未必在我,其他人想要得到的事物,我未必會想要得到;其他人能夠得到的事物,我未必能夠得到。一出城界,縱有百迴千轉,最好不要輕言放棄,因時間挽著我們的手,逼我們自顧自憐地走向毫無足印的平野。最好記取教訓:冥王與愛神都告誡我們不可直視愛人的容顏,何須還頑劣點燈,回首只見一縷輕煙?若天鵝嘲笑我黑白不分,那麼最好回頭苦思,佔有與模仿的對象,是否正是心中所愛?一旦信天翁銜著沾泥的嫩葉自洋上飛來,最好先按捺住發狂欲絕的心臟,伸手轉舵,駛向陸地存在的方向。知易行難,或大或小,任何一件事都一樣。知道得再多也不會讓我變得更好,但是關於我心中渴慕的,我希冀能夠更深凝視。她說,希望化為一座不動的磐石,歎一口氣,怕也只能低低地回答:我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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