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宇說:「如果他真死了,那我每個月零用錢怎麼辦?」聽說捱了巴掌,事後人們在茶餘推究,的確體會這不過是句緩和氣氛的緊張話,年輕人嘛,姑姑說,哪裡懂得面對這種大場面。事後他們兩個在床邊一站,便早早搭車去了,母親至今還嘮叨這事,姑姑說,妳媽就是什麼事都要窮緊張一番。
三月的匆匆一晤,我卻早有預感,終於有一天坐上火車,輕裝便衣,沒帶什麼行李,在微雨的日子裡,駕車駛向斷崖。聽他講了一些盛年釣魚的往事,難怪我的記憶中老有海洋,有一搭沒一搭,把手舉得老高,讓雙肩肌肉鬆弛,丟下他在崖邊,我往隧道深處走去。
都是些亂糟糟落石,裡面整個坍了。我往另一邊走,走回開闊的公路上,遇到一群慈濟大學的學生,他們委託我照相,我便照了。後來,因為身體不適,我頗有些扭捏作態的不安,說了什麼倒也忘了。大概也沒說什麼,聽聽海浪聲,我想,我是無足輕重的,我是真這麼想。從來我老想著該怎麼細論這類感觸,但大概不能取信於您,也就罷了。縱使有無可取代的意義,也是這麼的小,這麼的少,一花一草何嘗不是無可取代呢?嘩嘩像沙子流過的是海浪聲,啪啪啪有力道的,是擊向崖壁的聲音。
過了一兩天,偷得一個無人看守的空檔,我偷偷出門,走向海岸邊。194旁的海岸觀光化得多,又是風大挾著豆雨的天氣,走了那麼遠,卻沒有近海的興致了,便揀個空蕩蕩的亭子落坐,往來都是騎單車的遊客,一對對情人牽手行過。晚上,聽見房外傳來一陣笑聲,父親遲重的腳步走下樓去,母親揮手叫我,給我看一些文件收藏的位置,保險單據,我瞥見疫苗記錄,出生果然是永和醫院,我正疑惑著,便聽見她說:「該知道的,妳便都知道了。而不該知道的,我們便心照不宣……」到了那些時候,我卻習得如何拿捏分寸,以往對於這類感情戲,無論觀看或演出,都心懷疙瘩,好像是負了誰欺凌了誰,唉,想來我是太介意這些分寸了。能夠習得這些,全是您的功勞,這番話大概也是不能取信於您的,便說到這裡。
原本我希望多見他幾眼的,但眾人環伺,加上那次讓我醒悟,這些倫理序列,不過是因緣一場,沒什麼位子真正能把人綁住的,我自由輕盈,毫無份量,困擾我心的只是妄念,一個解開,也就永不受縛了。於是我便早早坐了車回去,過了一個月,便聽說他住了院,人們本安排讓我去見他,那次我卻發了高燒,難以行走,也就算了。
真正再見到他,是父親開刀那次。在事務所等開放會客,才聽說他就住在樓上,我便走上去,看見他大著肚子躺在蓆上,出院之後他抗拒再做任何進一步檢查,人們也由得他去。我坐在蓆上,他掙扎坐起,聽說他在院裡戒了酒,我便忍不住嘲笑他說:「四五十年來最重要的人生樂趣,怎麼這樣說放下就放下了呢?」他笑著搖搖頭,我又問:「那接下來要放下的,是什麼呢?」他呵呵大笑,說:「罷了罷了。」使喚我去幫他把音樂打開。
坐了一下,我便下去。晚上佩打電話給我:「欸妳看他狀況如何?我需要出面嗎?」我一時抓不清重點:「什麼意思?妳是說妳,還是說康小姐?」佩回答:「我是說我。」我鬆了一口氣:「妳來當然好。也不急,有空再來。」佩說:「他在電話中抱怨人生快樂之事所剩無幾,害我擔心好一陣子。」我說:「他和我講話倒是一個勁地裝豁達。」佩隔了兩週才去,聽說她把一切都計畫好了,開車帶他出去解悶,人們便事後耳語:我便說嘛,上回不過是慌了手腳,年輕人嘛。
一個月之後又見到姑姑,才間接證實我心中的疑問。姑姑說:「他不見棺材不掉淚哦,他可怕死囉!」我想,所以豁達可真是裝的,斷崖那次的對話大概也是做做樣子。唉,我又何嘗是在意表面工夫的淺薄之人,人人都把我看淺了。
但我寧願做我。姑姑又和我講母親的事,那些問題我時有感觸,只是自覺無法置喙,漸漸地落入了報喜不報憂的模式,聽說其他人對待她也一樣。姑姑和我說:生死大事哪裡值得這樣窮操心,她的意見妳聽聽便是,毋須認真看待。又說道:我一直問她說她是養母的事和妳說了沒有,她說妳應該早知道了,但她……這時,母親從路那邊笑吟吟走過來,姑姑便住了口。唉,人們互相表現他們對我的瞭解,卻只是分享了自己的詮釋脈絡,表達出更深沉的個性特質,我並不是刻意抬高自己,但在這一方面,我雖然欠缺真正的常識與經驗,但在現存的線索中佈置推測,於我是理所當然的生存技能。事後,我常常反覆推敲,姑姑的熱心,會不會正好是三、四年前,母親和我之間緊張感提升的主因?長年以來裝嚨作啞的姿態,我自以為迴避了某種尷尬與不安,會不會只是引起更加深沉的懷疑?我習於抽離於事外,會不會在當事人的心中,留下隱微而難以直言的傷口?唉,真實,畢竟就是真實罷了。縱然在內心深處,我將有所感悟,但我仍是我,在變動的滄桑中,仍然存在有一層妥善折疊的內裡,不受任何風雨折磨,千百人看我,便生成千百個我,正如一月萬影,我才是那當空的一輪。維特說:「殊不知我的心是我唯一的驕傲……」這是一句有待的話,不說別的,同樣這一種驕傲的感覺也在我心中鼓脹,該如何自處於世界,想必是每一個單獨個人反覆解答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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