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回到獨處的閒暇裡,暫時不想處理公事,先把同學們的作業拿出來讀。手頭上有的是辯論賽心得和外騎三作業,龍肯、阿傑和汪巴的作業一反往常地認真記錄,讓人感覺到他們真的認為這些課程是一件有趣的事,關於辯論賽,他們寫道:「原來事情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角度。」有點窩心。
外騎三作業普遍差強人意,那樣子的體力狀況下並不適合寫作,對於環島時的文字記錄,我不感到樂觀。既使如此,外騎三給人感覺前途一片大好。布袋往東池的逆風中,隊友中有人喊了一句「小祐加油」,喊聲迴盪在我的心裡,久久無法散去。無論是在糖廠休息的座次、建南和龍肯沿途的互動、或是隊輔定位隊員位置的匆忙眼神,都令人感到某種團隊的聯繫。押隊時看不見什麼風景,所專注的只是前方規律上下的小腿肚們,能夠意識的界限是小祐那裡,前方的Apu’u和蹦蹦已經無法知道太多,只能從背影依稀辨認出某種持續前進的樣態。
還記得外騎一結束以後,工作人員聚集在毛毛園簡餐店開會檢討,有人因勞碌卸除而感到安逸,有人因狀況百出而感到焦慮,劍拔弩張或者漫無目的的閒聊,那樣子不協調的氛圍教人難以忍受,我跑到二樓陽台和人語聲維持安全距離,待在那裡久久不願意下去。四月春雨泛濫中情緒的谷點,從那一天開始愈來愈認識夢想之鄒其他小組的成員,離開嘉義前跑去和小藍長談,託她轉告菜頭,說環島的事務我也可以。
而我是否真的可以?至少事實證明不算個廢物。小惠在外騎三作業裡對自己的進步感到非常高興,阿岱作業的用心程度讓我嚇一跳,Apu’u心情好轉,毛毛和建南是強弩之末無以為繼,就連平常寫作業很認真的維風也幾乎無法繼續經營細節(經過宜雯時,她很開心地說:「我騎完了耶。」),我無法一一記得,只希望還能有機會看到武揚的記錄。訝異於兩個月內同學有了顯著的轉變,在五洲旅舍的小房間裡莫名地感動著。小朋友的作業沒辦法讓每位志工老師都一一閱讀,也許到了最後只成為我一個人的秘密吧,為此感到可惜,同時有一種獨佔的欣喜。
連續三天場勘都坐在菜頭的機車後座,抱著寫字板不停地記錄路況,機車駛過台東、南迴、高雄然後台南,路線和二○○七年我們經過的不同,但我還是常常想到當時的伙伴和後來的朋友。南部或西部對我來說都非常遙遠,以至於在腦中被迫與特定的記憶連結,二○○七年我是騎在前面帶路的那一個,姿年騎在後方,每天夜晚我們交換不同的話題,抵達東港時幾乎訴說了全部,以至於在東部時兩個人沉默無語(事實上仍然話超多)。兩個人的旅程要停就停,但以國中生為主體的車隊可不能這麼隨興,我和菜頭在前方尋找適合的補給站,一一回報給後方開車的育純、家緯和軒志。五個人一起渡過了分工合作的三天,說到底還是建立了某種革命情感,在枋山會館的神秘塔台下(我們過夜的第一天),這樣子的微妙情感找不到言辭形容,好像是不應該再出現於人生裡的突兀。
五月和他們一起寫作文時,為了回想國高中生該有的辭彙程度,我竟然打開高中時期的日記略為瀏覽,看見好多了無記憶的人名。中學時代的文章毫無篇章結構可言,執著於情緒的描寫、泛濫的排比句型,然而擁有豐盛的記憶。在嘉義時常有一種錯覺,彷彿我是十七歲的自己,腦子裡裝滿了社團、人群、和學弟妹的事,在校園川堂裡走著走著,有一種臨風的快意(十七歲心境想必並不如此)。和輔仁中學的學生接觸,好像回到高二下交社後,和學弟妹相處、專注於經驗傳承的時光,期待於某種相同的記憶,關於我領先一步之遙的人生。這個期待在今日膨脹得更大並且更加飄緲,我希望這裡的每一個人將來都不會彼此忘記,能夠彼此扶助、從不忘記自己來自於某個共同的時空,就像那一句久久迴盪不散的「小祐加油」,讓人感到有無限的可能性。
二○○七年的單車旅行改變了很多、很多事,與姿年失去聯繫已經很久很久,而我、因為意外的機緣,又回到和單車有關的生活。我覺得時間過得好快,每一個今天都和昨日截然兩分,生活匆忙到無法對任何一個人仔細詳說我的感受,只能懷著飽脹的心情割捨掉所有無法列入日記的細節。學生時代終究已經結束了,事實是我們不會再共有任何相同的生活。今天和如琦並肩走在路上去倒垃圾,當時我明確地感受到這位朋友將在七月搬離公寓,然後便這樣子與我的生命脫節,成為記憶裡的某個光點,即使如此,卻沒有辦法感到惋惜,正如同騎在單車上經過的那些道路,心底明白同樣的風景就僅有這麼一回,以後再也不會回到同一個地方,邊這樣想的同時單車也從未停止,一邊珍惜著已經穿越的種種,一邊騎到了其他的地方去。
五月三十日,往布袋的路上,泓伸學長騎在車隊最後方,也就是在我之後。學長中氣飽滿,沿途歌唱,聽見「當我遠颺」,忍不住也氣喘吁吁地和聲了起來。第一次練習這首歌是十七歲的秋晚,出發往新竹交大的前夜,我們在社辦裡一首首歌練著,想不起名字的主辦人老是抓不到音準,就這樣整夜整夜聽她五音不全:
當我遠颺,不再回頭望
或許我將從此遠渡重洋
年少你我也曾如此風光
往往在深夜中醒來笑到天亮
而心已在一方,讓故鄉讓他鄉
就讓烈酒淌過我整個心臟
總是不敢久留同一地方
因好景終不常
當我遠颺,我有話要講
浪漫容易頹廢,多情會受傷
看看你們和我愈來愈像
當愛和欲望交織時,要學會堅強
或許我將從此遠渡重洋
年少你我也曾如此風光
往往在深夜中醒來笑到天亮
而心已在一方,讓故鄉讓他鄉
就讓烈酒淌過我整個心臟
總是不敢久留同一地方
因好景終不常
當我遠颺,我有話要講
浪漫容易頹廢,多情會受傷
看看你們和我愈來愈像
當愛和欲望交織時,要學會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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