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7日 星期六

真實的勇氣,True Grit

去年看了柯恩兄弟導演的「真實的勇氣」(True Grit),乃1696年約翰韋恩主演「大地驚雷」之老片新拍。故事主軸轉移到14歲少女麥蒂身上,更加貼近原作意涵。

雖然是個尋仇故事,但不知為何,「真實的勇氣」觸動我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例如,陌生人之間縱使相互懷疑、提防,在重要時刻卻可以併肩作戰;以及在國家律法到來以前,荒野裡單憑勇武而形成的道義;最後還有,堅強少女對父愛隱微的神秘需求。

大四修美國史的期間,雖然進度失控,對美國史說到底沒有什麼掌握,倒是南北戰爭電影看了不少。我特喜歡南北戰爭故事裡,那種民族國家將形宋形之際的氛圍。在北方,一個講究效率和法律原則的文明成形了,「北方」將它的原則伸向「南方」與之交戰,勝利之後,繼續向西方延伸。

在西方,曾經有一些先驅策馬而來,憑著武力和機智,與印第安人分庭抗禮,在荒野裡生存。例如魯斯特‧考伯恩,他大字不識、對財務表格一竅不通,被律師耍著玩,總是醉醺醺像個莽漢,但他保留南方紳士的派頭,並且強悍。

德州騎警勒博夫有一些文明架勢,知道如何與官僚周旋,他追殺通緝犯只為利益,對於禮敬婦孺這事顯然覺得可笑,少女麥蒂羞辱他,他便要找機會讓她知道厲害,男女平等,小孩別碰大人的玩意兒。

少女麥蒂可精明了,她通曉法律,會計能力一流。她要報父仇,她要湯姆‧錢尼因殺父之罪受到絞刑,要他為此懺悔,知道他因誰而死。勒博夫的文明程度完全比不上麥蒂,麥蒂契約能力一流,卻對荒野完全無知,她的概念是:她付了錢雇用執法官,她要親眼看見契約履行。

「我不是小孩,你不用擔心我。」

「你會拖累我的,而且還會礙手礙腳。如果你想讓事情又快又好地辦完,你就讓我一個人做。請相信我的辦事能力。你要是再生病了怎麼辦?我可什麼也做不了。一開始你以為我是個傳教士,現在你會認為我是個拿著體溫計的醫生,每隔幾分鐘就會看看你的舌頭。」

「我不會拖慢你的。我騎馬技術很棒。」

「我們一路上睡的可不是旅店的暖被窩,吃的也不會是熱騰騰的飯菜。我們會馬不停蹄地趕路,吃得很少,路上幾乎沒什麼睡覺的時間。」

「我也在野外露宿過。去年夏天爸爸還帶著我和小法蘭克去珀蒂讓獵殺浣熊呢。」

「獵殺浣熊?」

「我們整夜都在樹林裡,圍著大營火,聽亞內爾講鬼故事。玩得可開心了。」

「呵!獵殺浣熊!這是哪門子的獵殺浣熊啊。這和獵殺浣熊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

「這和獵浣熊是同樣的道理,你只是想把自己的工作說得更艱難些而已。」

另一方面,在魯斯特的回憶裡,可看見南軍投降之後,昔日軍人四散搶劫,成為西方荒漠上的厲害盜匪。他們殺人搶劫,同時禮遇婦人。在北方佬勒博夫眼中,這是可恥;在麥蒂眼中,這是犯罪。內戰時勒博夫年紀小,但他嚮往雄糾糾氣昂昂的制服,想盡辦法加入德洲騎警隊,並且以此為榮。

「你應該應到慶幸,在我的家鄉,經常騎了幾天的馬,也看不到一滴水。我曾經舔喝過蹄印坑裡積的髒水,那樣我都已經很高興了。當你快要渴死的時候,你才會知道什麼是痛苦。」

「如果我遇到一個像你這樣的德州牛仔,只要他說他從來沒有喝過馬蹄坑裡的水,我就會和他握手,然後遞給他一支丹尼爾‧韋伯斯特牌雪茄。」

「你不信?」

「你多說幾遍,也許我就信了。」

「也許他真的喝過,」我說,「他是德州騎警。」

「是嗎?」魯斯特說,「好吧,那我信了。」

勒博夫說:「你開始顯現出你的無知了,考伯恩。我不在意我們之間開點小玩笑,但我不想從你這裡聽到任何關係騎警的壞話。」

「騎警!你去和惡名昭彰的約翰‧韋斯利‧哈丁講騎警的事吧,不要跟我和小妹妹吹這些。」

「不管怎樣,我們至少清楚自己是做什麼的,總比你們這些執法官強。」

在柯恩兄弟的電影裡,更動了原作兩處橋段,讓魯斯特、勒博夫之間張力更強,但我最喜歡的是電影結尾,魯斯特抱著麥蒂,在大荒漠上奔跑,黃昏落日,麥蒂迷濛地說:「他逃走了。」幻象裡,湯姆‧湯尼策馬奔向落日,然後星辰滿天。

荒野消失於文明,勇武臣服於法律。原作裡幽微的背景,在柯恩兄弟的電影裡詮釋得淋漓盡致。若問我為何喜歡「真實的勇氣」,那就是關於這裡。我也喜歡斯文赫定遊記,黑澤明的「獵人」,曾經有一段時間,具備膽識的人們走向荒野、駕船出航,憑著他們自己,將民族國家的邊界推向前方。然後文明來臨,他們收起手槍,顯得一無是處。這只是一種學說詮釋,然而在電影與文學裡,留下無限的遐想。

結論:
原作描寫更多南北戰爭之後的西部狀況;電影隱微地詮釋了精明少女麥蒂的情感,並且處理了文明的議題--下一個時代的規則,總是將上一個世界棄如敝屣,縱使《聖經‧詩篇》有云:「匠人所棄之石已成了屋角的頭塊石頭。」There is no country for old 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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