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後,依照慣例,年紀最小的去洗碗。淑雯說:「太好了,之前都我洗!」硬生生忍下「敢問貴庚」的無禮反問,走到廚房面對狼藉。上皂、沖水、抹淨、瀝乾。麥可走進廚房將碗盤收進櫥櫃。餐桌的對話斷斷續續飄進來,彷彿和眼影的成熟度有關。
起因是,麥可盯著淑雯的新髮型,用台語表達看起來很可愛之意。淑雯頭一
撇說最討厭被人說可愛了。於是我面對碗盤、被拙劣的洗碗技術潑濺一身水
露時,她跑進來,問我是剛才的眼影好,還是新畫的眼線好。我說:「眼線
看起來比較艷麗,但我喜歡剛才的眼影啊。」
淑雯果決下了斷語:「妳喜歡純潔。」(之類的。)
回到餐桌,配茶吃草莓塔。淑雯引領話題導向香水,照緹問慧玲:「上次送
妳的香水,妳最喜歡哪一種味道?」慧玲說:「啊我還沒用過呢!」起身將
BVLGARI 的盒子整個拿來。我們便有如試香師那樣品茗起來:白的素雅最好,
綠色純真,紫色存在感強,紅色過甜。我說紅色過甜我不喜歡,照緹說,但
是前味、中味、後味都會帶來不一樣的感覺。(專業領域術語筆記。)
麥可穩穩地躺在沙發上讀一本他自己寫的有關蔬果的書籍。趁著話頭,向慧玲說:「啊我想玩耍指甲油!」慧玲去拿了一整盒過來。我拿出一支蘋果綠
──「上次妳搽的就是這個好好看!」立刻搽上左手,玉華撇頭過來:「哦
鐵灰色很不錯哦。」(原來是鐵灰色。)
慧玲又回試衣間拿出「全套」,邊走邊笑:「好像高中女生的聚會哦!」
「流行話題。」
「聖誕節跑趴的感覺。」
「聖誕節跑趴?現在還有這種事嗎?」
「聖誕節跑趴是什麼?」
我試著想講出「跑趴」的實際行動流程,結果發現自己對此一無所知。
淑雯發表她向來排斥指甲油的心路歷程,因埋首五指之間,這段話完全不復記憶。我伸出左手問慧玲:「搽得怎麼樣?」
慧玲眉毛一挑,用慣有的慢慢的貌似細細品味的聲音說:「以新手來說,還不錯了。」
玉華或者照緹說:「妳可以每一指都試不同顏色啊!」
於是就搽了:深紅色、淺紅色、亮綠色、酒紅色、酒紅色。(色彩學詞彙極度匱乏。)淑雯似拿起黑色慢慢地搽了一指,然後說搽壞了,要重搽。
慧玲:「啊,可是我去光水用完了。」
大家:「什麼?!」
「哈哈,只好就這樣頂著回去了。」
「啊不行啦,這樣明天採訪就採訪不下去了!」
「…………」
我盯著右手的四紅一綠,認真思考明天就這樣出門的可能性。
「乾脆我回家拿去光水吧,反正就很近。」
「妳有去光水?妳怎麼會有去光水?」
「我…我我我我我…」
慧玲說:「乾脆妳去對面直接買一瓶吧。」
碰著一罐KATE回來,慧玲拿出圓餅狀化粧綿。我立刻鑽回和自己指甲的對話。淑雯坐在對面,抬頭看了一眼就說:「妳搽得很不怎麼樣嘛!」
我反射性偷瞅了師父慧玲的神情,佯裝發現新大陸似地宣布:「左、左手搽右手好困難哦!」慧玲點點頭彷彿是在說:「對新手而言,那當然!」
淑雯伸脖子看向慧玲五指:「我看妳的手──啊妳也搽得不怎麼樣嘛!」
慧玲不急不徐、老神在在地說:「昨天搽的,今天有些落漆了。」(高手應對。)
(說到高手,忘記在哪一個脈絡,慧玲洋洋得意和玉華說:「顯然,在座我們的段數是最高的。」玉華附和。)
有人疑惑:「今天的對話怎麼那麼像高中女生啊?」
似乎有人眼神飄向我,我立刻說:「這番話題都是以淑雯為中心的!」
「對,一開始是從眼影那邊開始。」
「但我覺得是她拉低整個平均年齡……」
「是因為今天都是女生吧,如果有男生在場就不可能聊這個了。」
「但我們之前也很少一直聊這些啊!」
我問慧玲:「所以妳們以前這個組合都聊什麼……憂國憂民主題嗎?」
慧玲說:「那當然是憂國憂民啦!」(語氣、聲調、表情,氣勢作足。)
我看茶壺裡沒水了,起身想回沖。慧玲說該換茶葉了。我支支吾吾起來,在長椅上演了一場內心戲,「我我我……那個這個……」無人理會,我只好說:「人家手指……這樣會……我擔心……雖然應該現在也不用擔心了……」廢話一堆,慧玲表情像是在說:「妳到底在說啥?」(幹嘛一直以為人家表情講話。)我經歷一番內心糾結終於化繁為簡,簡要地說:「我擔心會落漆嘛!」
高中女生們大笑,慧玲說:「那妳叫麥可去弄好了。」我我我立刻用身體的扭動演出內心不好意思之意。慧玲呼叫麥可,麥可起身倒茶,我嚅嚅囁囁地稱讚兩句「麥可人真好」,慧玲說「是啊」,話題立刻轉開。
女孩治身術到此為止,新泡了一壺茶之後,話題翻新,論起創作實戰層面,遠離高中時代,往「憂國憂民」的境界靠攏,有如女大十八變,一去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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