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在火車上讀赫塞,偶爾抬起頭,窗景快速飛逝向後。以前,我自己會在心裡自己作想:最喜歡的是徬徨少年時(Demian)、最能理解的是流浪者之歌(Siddhartha)。現在,都歸於知識與愛情(Narziss und Goldmund)。
「為了與作品奮鬪,他不得不完全獨處,接受身心上的種種熱情,所以他在祈禱的時候,一再認為自己是無罪的。他在工作時經常的忿怒難耐,甚至近乎淫慾的狀態,都在虔誠的早晚課時消失。如同泡在又深又冷的水裡,從興奮而來的傲慢也像從絕望而來的傲慢一樣,從他身上洗掉了……」(277)
「戈特孟,你不應羨妬我,我並沒有像你所說的和平。和平並不能永久和我們在一起而不會離開的。但有一種和平可經由一再不斷的奮鬪而獲得,你看不見我的奮鬪,既不知我在研究時的奮鬪,也不知我在祈禱室裡的奮鬪。你只看見我比你少發脾氣,就認為是和平。但這是奮鬪,如同任何真正的生活,這是奮鬪和犧牲。」(282)
我喜歡赫塞書中總是長長的追尋,永不逆轉的青春光陰,例如悉達多對真理的回應:「你說的我都理解,但唯有親身體悟。」
原始之母的意象,在知識與愛情裡,優於徬徨少年時(雖然我從未忘記,德密安之母意娃說:「你不可以向你不相信的願望屈服。」)。母親孕育情感,是一個影子,是情慾、是殘忍、是痛苦、是死亡、也是愛情。
當時我坐在蘇澳往松山的區間車上,捷安特斜斜靠著我的腿,吃了半個便當就飽了。從背包裡翻出知識與愛情,讀完時車行緩緩,甚至還沒過瑞芳。
「它們為什麼這樣美?為什麼會有這般無法形容的美與快樂?這是與藝術家所能創造出來的美相反的嗎?是的,它們是沒有任何固定形式的美,它們只有神秘,它們正是與藝術家的作品相反的。藝術作品有一定形式,完全像語言一樣清晰,諸如線條的刻劃,用木材彫刻的頭或嘴,都是明明白白的。可是這裡的東西並不是具體的,而是可疑的與模稜兩可的。」
我也嚮往清晰明快、乾淨俐落的事,唯有讀赫塞時能夠承認,無論我嚮往的是什麼,我所完全相信、臣服、且完全遵從的,在於那模稜兩可、含混不清、永無安寧、亦將不會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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