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19日 星期六

廚房

終於車行轉向東方,天空下雨,肉身泥濘,忽然渴望翻閱吉本芭娜娜的《廚房》。

像是風起時站在崖上,崖底波濤洶湧,浪花捲起,陰風怒號,我感到熟悉、安適,同時猶疑、疑惑,在畏怖中退了一步。感到泥土在腳底,心裡一頓,才想起水深在崖下,而我在崖上。

五樓的桂樹已經攔腰斬去,以前我每天給它澆水。坐在牆邊俯身看街景,每個人站在巷口講話,高處都能聽見聲音。

車燈流轉,如地面之火、湖面之光。書寫的渴望從底層上升,挾帶某種欲說還休的隱微躁動。往事在我心裡流竄,體溫升高,如海水撞擊、迸裂,揉合狂亂的氣流自底層上升,迫使我冷冷地向後一退。

我從旁觀察,相隔一步之遙,理解玩味:這就是情緒。

辛亥路左轉車身壓低,我溫煮記憶,將言辭歸檔排列,刪去不重要的,留住深刻的,例如,天光仍在時,說話者神色不安,表情委頓,彷彿靈魂遺留太古的夢中尚未醒來,他自言自語:「如果有懂得體貼且能夠溫柔對待的……」

當下處於對話機制中的我聽見,並不判斷為特別重要的一句話:資訊淺少、語意不明,屬於個人逸出的獨白,不具對話性,毋須標誌、捕捉、藉此舖陳。然而,當我在台三線上找出台北城方向右轉;內心卻渴望左轉,穿越土城,直到三峽,走在河橋上,聽雨打水面聲,踏過石磚小路,看週末雨夜人群稀疏的祖師廟。此時,方向猶豫,內心頓足,於是,白日的周旋開始轉化成我一個人的記憶,化成我心象世界裡的一道符碼,我收編對話,將我能夠懂得的投射於內心,詮釋開展,角色對位,開始了我與我獨處的時間。

我想起他談到旋律組合、音階對位,談到每個人自己的音符在自己的生命裡獨樹一幟。我想起許多神情委頓的人們曾經快步穿越我的生命,留下我如大氣裡的浮雲,潮溼收攏記憶如霧,氣流牽引,水氣移動。

靈魂一晃,我如站立崖上的人,心驚於波瀾洶湧,卻無比地平靜,震顫於浪花,身軀卻冷冷地退後。內心裡有個聲音喚我向前,縱身情緒之門,化成潮中之水,崖下之石。但是,

但是我已經許願,絕不再垂首委靡,不再轉蓬風中,不再掙扎於欲望,不再迷惑於寒暑春秋,要共謀於世界,寄情人群,逆行風雨,無論黑暗或者日出──我記得我曾在冬日許願,從此要做俯首於命運的人,武斷於行徑且服從於內心。

開門時太鼓持續,電視開啟,新聞播報,室友抬頭和我講了一則故事,走進房間時,恰好聽見伊藤君子的歌聲:

Follow me to a land across the shining sea
Waiting beyond the world we have known
Beyond the world the dream could be
And the joy we have tasted

Follow me along the road that only love can see
Rising above the fun years of the night
into the light beyond the tears
And all the years we have wasted

Follow me to a distant land this mountain high
Where all the music that we always kept inside will fill the sky
Singing in the silent swerve a heart is free
While the world goes on running and turning
Turning and fal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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