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5日 星期一

宴會

我穿了不合時宜的衣服去赴宴,隔壁的年輕醫生看見我坐下就親切地說:身上的浴袍可以脫下來了。

經商的人帶了一瓶紅酒(他說他家有很多)。我坐下以後,服務生從右後方斟酒。他們說了彷彿希望別人發笑的句子,但我聽不出其中的幽默之處。

餐桌存在於各式各樣的宴會,人們環坐周圍,用筷子夾起食物,談話同時維持禮節,尤其是旋轉餐盤的時候──小動作最能體現──比起侃侃而談,沉默更加禮貌,但完全沉默是不禮的。如果有人做了什麼,你要記得說謝謝。

說到黑色領帶上有紅色花紋時,有人問:為什麼不乾脆戴全紅的領帶呢?女主人說:全紅的領帶戴起來好像不好看。另一個人說:他有紅色領帶,可惜他沒戴。教數學的老師說:結果只有她一個人穿了全紅的衣服。

  ※

「最近我看了一則廣告,在講一個小孩背上長了一對翅膀,因為這樣遭到同學排斥,所以不敢去游泳,他在家裡一直撞牆壁,想弄壞那對翅膀……」

某位夫人問:「到底是什麼廣告?」

教數學的老師說:「國泰的廣告。他因為被同學嘲笑,不敢去游泳……」

「到底要講什麼呢?」

「它最後其實是要告訴我們,幸福是愛他所擁有的,並看見他們的美好。不過這是個虛構的故事……」

「為什麼要講這些讓人不懂的東西呢?」

「其實我一開始看見這廣告也完全不懂要講什麼,所以一直看到了最後……原來它是要說,每個人本來都是天使,天使拿下翅膀所以變成了人類。」

老師的兒子笑著和姊姊說:「太高深的事情我都不能懂。」

夫人向桌子的另一邊問:「這盤剩下兩個,你們要不要吃完?」

「裡面泳池的教練把這個道理告訴大家,幸福是愛他所擁有的,並看見他們的美好。我們常常都想要去追求一些幸福啊,但是它是和大家說,愛自己擁有的那些……」

「這些道理五十歲以上的人才懂吧!太年輕的人你和他們說不要追求,他們聽不懂啦!」

某位政治教授說:「的確如此,不過,那廣告看起來不是很舒服。」

「為什麼不舒服呢?」

「讓人看不懂的感覺吧。」

「我覺得撞翅膀那邊的畫面也讓人覺得有點怪怪的。」

「聽起來就是奇怪的故事啊。」

一位年輕的公衛系研究生插話:「現在很多廣告都不明不白啊,像那個行政院經濟提升的…… 」

「網路上有人拍了一模一樣的廣告只花了一千多元,你有看到嗎?」

「有啊。」

另一個年輕人問:「什麼意思?」

「就是網路上有人拍了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的廣告,包括燈光、餐費等等,只花了一千多元,但是政府花了一百萬……」

在座的一位數學教授說:「這樣說不合理吧,廣告是有智慧財產權的東西,怎麼能說重拍一次一模一樣的,就看得出花多少錢呢?就算燈光效果一模一樣,第一次拍的時候,也許是拍了好幾次才拍出那樣的效果,這些創作成本也應該要算進去才對……」

「嗯是在說像企劃等等這些東西也要考量吧。」

「現在很注重年輕人的創意,要年輕人要表現自己的創意的話,就要拍出新的東西來才叫做創意啊。」
 
公衛系研究生說:「不過,它的本身就是要引起多一點人關注這個消息,無論如何,大家現在也都在討論了,所以原本的目的應該算有達到。」

「是在講那個廣告嗎?」

數學老師說:「我在電視上看到這個廣告時,一開始不明白它的意思,所以一直看到最後──我很少會這樣子的──後來就覺得很有意思。」

  ※

白天,我穿了同樣一件不合時宜的衣服,去赴另一場歡樂的宴會。乙莉莎一看見我,就叫我脫下罩衫讓她看看,她說下半身穿長裙的話,上半身就不適合再穿寬大的衣服,只能二選一。

我坐下來看乙莉莎的成果發表。每個人上台分享參加課程後改變了什麼,他們先大喊自己的名字,大喊自己是個熱情有愛的人,同學們就會鼓掌,並且說我們以你為榮。

乙莉莎兩週前忽然深夜來訪,讓我簽了課程的報名表。確認乙莉莎會幫我付錢以後,我便一口答應下來,我知道我為何這麼做。

我坐在那裡,乙莉莎的另一個朋友來和我說話,說課程是她介紹的,問我什麼時候來參加,我說已經預定好,如果口試遇到意外的話會再延後。朋友說:「如果要口試的話,我就更加推薦妳先來參加,因為這個課程會讓妳看見更多的……」

「我了解,然而如果有所意外的話,還是要……」

「妳的口試是什麼樣的口試呢?」

「總之有各式各樣的考量。」

  ※

乙莉莎花了兩個月學貝斯,和課程的同學一齊表演。乙莉莎看見我來了非常高興,她彈貝斯的時候,其他的朋友搶到前面幫她合照。

主唱站在前面的時候,彈貝斯的乙莉莎輕輕地和著拍子。為了看見她的臉,我從左邊換到右邊。

成果展的同學們合唱班歌,許多人肩並肩很激動,親友為他們拍照。看見他們肩並肩的樣子,我忽然分心了起來:為什麼要站在台上呢?舞台是展示用的,但是感動為何需要見證?

我想起和我一起分享感動的朋友,二○○三年的冬天,松山農會。為一件的事付出一切熱情,親眼看見它的完成。

  ※

又回到街道上時候,忽然想起大學的一首少作。過去我花了大約三五年的時間,思考感動結束、情誼消散的原因,許多故舊曾經在餐桌上給我意見,然而,愈和他們交談,我就愈相信了自己。

曾經有朋友問我二十六歲的感想。我說:「既然都已經二十六歲了,除非我自己願意,否則我不想說的,沒有人能問出來。」

    那是一場我們等了又等的邀約
    經由季節輪替,在一去不返的時歲裡
    偶爾發生,偶爾寂滅

    像個傻子,我也
    穿上手工縫製的蕾絲禮服
    把鞋子漆成銀的
    能戴上的都戴上
    在鏡子看見自己
    練習重逢笑語
    然後
    衣服便志得意滿地走了出去

      ※

    那是一場過於清冷的雲集
    誠摯的多半戴錯面具
    偽善的選穿童裝出席
    衣服如魚得水,擺著姿態和
    另一位女裝攀談
    「還記得嗎?第一次見面時候……」
    「我後來戀愛了,現在是第四次……」
    「你們後來聯絡嗎?……啊
    說人人到。」珍珠胸針抖了一下光輝
    亞曼尼從台階走下,像以前
    和衣服寒暄、敘舊、在月光下被照成雪白
    像兩件貼身內衣
    「海的那邊……」衣服怯怯想問
    有嗎?人魚公主?玫瑰夜鶯?神燈傳奇?
    「當然,」亞曼尼贊同她
    「那邊是另一個帝國。」

    衣服想討論歷史裡的公案
    想提及另一些光裸的話題
    然而泉裡養著金鯉魚
    話題旋了又旋,總是三言兩語
    亞曼尼隨意拾起一顆螺貝
    「妳聽,這是我錄了好久的……」
    衣服靠了上去,聽見滿月的海潮

    珍珠胸針閃了閃
    衣服終於感傷地說
    「也不過才這麼些年……」

      ※

    我們已經學會化妝,卻尚未千錘百鍊
    仍然飲酒熬夜,又還沒良心泯滅
    一場拘於時序的慶宴
    不是因為甜膩的糕點、錯置的明月
    而是我們忘了把自己放入禮服西裝
    褶進發光的布帛
    於是便這樣哀傷地留在鏡子裡
    等倦累的衣服們帶著酒氣回家
    面面相覷,才繼續哭了起來

──〈宴會〉,2006.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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