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19日 星期一

涉溪


周六,下午三點,卡社溪口,武界的獵人們說,在這裡道別,再八公里到巴庫拉斯。合照、告別,我們沿濁水溪往下,天色漸陰、雨水打著水面斑斑,卡社溪水冰冷,夾岸兩邊是深深的山豁。

十月,第三次遇見小圭,小圭是政大登山社,我和她說:登山到底是什麼樣子啊,我好好奇哦。回家後小圭寄來武界壯遊的網址,邀約一起報名。

十一月接獲通知,按小圭的指示借了溯溪鞋,她幫我借來55公升的大背包和羽絨睡袋。星期四夜,台中借宿小藍家,吃輕井澤小火鍋,星期五台中車站集合,正中午在武界下車,在武界發展協會理事長家午餐,之後走路。

走路時不思不想,有時候和旁邊的人聊天(大部分都是和小圭)。和小圭說:第一次看到爬山的故事,是Jon Krakauer寫的《巔峰》(Into Thin Air, 1999),報導喜馬拉雅山難。讀了之後就想:啊,登山到底是什麼啊?

「我還以為『登山』指的一定是要到達某個山峰去才算呢!」

「溯溪、古道健行什麼的,也算廣義的登山啦!」

小圭很像宮崎駿電影中的少女形象,娜烏西卡或桑。講到我特喜歡情緒激烈的情節,容易引起內心共鳴。小圭回答:「我不很喜歡,但也不會害怕或討厭。」(超像娜烏西卡台詞)

第一天步行里程很短,七公里左右。四點半,獵人們在小溪口紮營,青苔綿密布滿溪石,大家從吉普車上搬下帳篷和鍋具,開始準備過夜。獵人搭起營火後又用石板疊了兩個灶,其他組的瓦斯爐連水都還沒煮沸,我們用獵人的傳統灶已經煮完一鍋水餃。


以都巿來說時間尚早,溪谷裡的黑夜卻僅存火光。和名字與臉孔都仍記不清的組員們圍在火邊,交換一只湯勺翻動湯鍋裡的沸水,火太大時就和對面的人說:「把木頭拿遠一點。」水餃吃完以後又煮了一鍋高麗菜和肉片。

到帳篷裡展開睡袋,和另一位女生聊天。小圭和狗妹拿著睡袋出去,說要露天睡在營火邊。我們的帳篷正對營火,躺下後可以清晰聽見外面的談話。有人吆喝著開啟酒瓶,就爬出去喝了一杯高梁,雖然也想圍在營火邊隨意地聊些什麼,但真正坐下時又感到沉默深深一片。

一邊聽著人們圍在營火邊輪流說「我是……」一邊不知不覺睡著。睡夢沉沉之中有人拉開帳篷,小圭把睡袋丟進來,「下雨了。」狗妹從另一邊爬進來,我說:「啊,我把長褲晾在石頭上。」小圭問:「要拿回來嗎?」我說:「不。」瞬間睡著,雨聲滴滴答答。

雨聲滴答直到第二天清晨,找到石頭上溼透的長褲,穿起後在營火邊站著。褲管漸乾的同時感到臉頰也熟透,於是轉頭面向另一邊,兩三個人和我用同樣的方式站立,其他人拿細竹叉著吐司,釣魚般等待,臉孔一樣撇向一邊。

有個人和我打招呼:「昨天晚上自我介紹時沒看到妳,已經睡了吧。」寒暄中我說我是第一次參加壯遊活動,那人說:「啊,那很不錯,一開始就選到了輕鬆的活動。」我問怎麼說呢?他回答:「不用自己背帳篷和鍋具,重量就差很多了。」

出發時陰雨,走起路涼爽涼爽很輕鬆。睡了一夜,兩岸的溪豁意識裡清晰起來,真正感到自己是走在山谷裡了。緊跟雨傘少年的步伐──阿哲是暨大的學生,上個星期自己獨自將路程先走一半,穿背心露出手臂,下雨後走到哪裡都撐傘,剛開始大家叫他阿哲,後來就叫雨傘少年。我在他們管叫天堂路的地方跳來跳去,覺得溯溪鞋底真止滑;拍照後發現鏡頭起霧,相片裡看不出景深;一腳踩進爛泥弄髒整支褲管,涉水後又沖得乾淨;有人近身時候微起競爭之心,不自主加快速度,直到看見瀑布、巨石、或美麗山豁,才想起:「重要的原來是這個啊!」



走過一處叫「石城谷」的地方,工作人員說:「以前這裡的石頭有兩層樓深,現在泥沙淤積,白色的石頭只露出上面一點點。」

後方有人呼喚我們幾個回頭。原來獵人們在對岸起灶煮飯,雨勢太大,獵人用塑膠當火種,布農人巴度說:「這樣很快,只是很臭。」進篷取暖的人撐不過幾十秒就必須外出呼吸,四個鍋子煮麵煮飯煮咖哩,可能是我機靈又無恥,飽到不能再吃的時候,還有一半的人正在苦等第二鍋米飯煮熟。


有人圍坐在火邊打從心底讚嘆:「這樣好好玩啊!」獵人也是打從心底歎一聲唉呀:「沒下雨的話更好玩呀!」

兩點半又出發,三點走到卡社溪口。武界發展協會的理事長和兩位獵人站成一排,和我們道別,說到另一邊有巴庫拉斯的人接應,今日我們從仁愛鄉跨界到信義鄉,還剩八公里。



小圭說:卡社溪的溪水很冷很急,(我問:為什麼卡社溪水很冷很急?小圭說:可能從比較冷也比較高的地方流過來的吧。)所以這裡的水也變冷了。

隊伍漸漸拖長,領隊阿泰好幾次叫雨傘少年停下來等。四點半,阿泰呼喚雨傘少年時他已經渡溪,我們幾個人停下來等,旁邊有人擔憂地說:「天要黑了。」另一個人說:「必須再走快一點。」

阿泰過來時,剛才那人提出想法,阿泰招呼大家集合,說接下來分成兩隊,男女平均,渡溪時一起,兩隊間隔不可以超過五十公尺。

如此,雨傘少年先探水深(仍然撐著雨傘),然後兩批再輪流過去。岸上的人打燈照亮水面,小圭不斷提醒:要順流斜切過去。但實際再走的時候,總不由自主橫切最短的路徑,帶兩支登山杖的阿杰站在溪心守著抵住中流,溪心水急,總得立在中流等後面站穩,死踩底下滾動的溪石,大腿用力,緊拉兩側的肢臂。

如法炮製過了三、四條溪,雨水不斷的同時溪水亦漲,溪心等待的時間愈來愈長。終於雨傘少年帶頭渡過一條湍急的溪,走到一半,阿杰叫他回頭:「別再走了,水深都到腰了。」

和我同組的女生緊張地說:「為什麼要折回來?再走下去就到了呀,不是說只剩一公里嗎?」

「天黑了,不能冒這個險。天黑又沒有過夜工具,已經算是構成山難的要件了!現在唯一可以想的是,民宿老闆看天黑會來找我們,在這之前我們必須有過夜的最壞打算。」

「這裡根本沒地方可以過夜吧!我們又沒有帳篷!」

阿泰問其他工作人員:「我們有帳篷和瓦斯爐嗎?」回答:「都在吉普車上載走了。」

阿杰說:「我們沒有本錢再冒險過溪。」

阿泰說:「總之,還是得有人先去找民宿老闆,幾個有體力的男生和我過去吧。」

幾個高大的男生站出來,和阿泰一共五個人。阿哲踏進水裡時終於將傘收起,有人說:「你實在不要再拿雨傘了吧。」接過來交到岸上。阿泰回頭和阿杰說:「這邊麻煩你。」我們站在岸上,目送他們很快地走到彼岸(水深不過到他們膝蓋以上),他們一派輕鬆的樣子引起幾句「何須止步」的聲音。留守的阿杰說:「還有體力的,和我去找可以避風的地方。」我看見小圭和阿杰走了,就急忙跟了上去。

約十公尺旁有一處山壁無風也無雨,僅能容下五六人。阿杰叫我回頭讓人們移來避風。我走回去時,看見遠處閃起幾盞燈光明滅,人們興奮地向白色的燈火呼嘯:是車來了、在這裡、嘿喲。阿杰走過來和我說:「好像只是剛才那些人。」定睛一看:白色燈光旁邊一圈紅色,是雨傘少年頭燈的樣子。

我們三人繼續往回走,石壁都是溼的。到了一處亂石灘,小圭說:「這邊太遠了,不能離我們分開的地方太遠。」阿杰說:「是在找過夜打算的地方,先繼續吧,遇到河岸再回頭。」小圭說:「我先在這邊等。」

我和阿杰往下,途中,阿杰問:「過河比較好嗎?」

我說:「我不知道,撐一下應該也會過去,不過剛剛講的是不能冒險吧?」

「嗯,我們沒有冒險的本錢。」

「我沒經驗,不過我想,就算留到早上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但有人被沖走就不好了。」

「是。」

無功而返,阿杰說先讓大家移到剛才的山壁,一直淋雨也不是辦法。

「等下就直接開始進行過夜的準備了嗎?」

「是啊,又不知道那些人什麼時候回來,先打算過夜吧。」

阿杰蹲下來拼石頭準備生火。我走向人群,看見遠處再次閃起燈火,人們呼喚阿杰回來。剛剛先遣的魷魚哥站在後面,問他如何,魷魚哥說:「大概過了三條溪,就遇到民宿老闆來找我們,老闆問了我們過河的方式,說難怪我們走不快。他會帶我們過去。」

有人問:「大概還有多遠?」

魷魚哥頓了一下:「老闆說還有一段路。」

「你們剛剛渡溪都沒問題嗎?」

「當然還是有互相拉一下。」

民宿老闆小宋和大家說:渡溪要斜斜切過去,順著水的力量往下走,不要和水流對抗。這裡最急,分批來回帶過去,後面就沒什麼問題了。

老闆小宋每帶一批到了對岸,又立刻走回來帶下一批。跟著小宋一條一條河過去,大概又過了七、八條。有人帶路,心情輕鬆許多,但疲憊也漸漸起來,溪水漲到腰腹時得咬一下牙,走過溪心時咬得更緊,儘量不思不想,到了岸上就等小圭倒出雨鞋裡的水,真累就和身邊的人說一兩句話。

團裡面有另一人與我同名,複姓張簡,許多人問她是不是客家人,她走在我旁邊時,就和我說了張簡氏由來的傳說。

無論在此岸或者彼岸,依然點燈照亮水面。小宋邊走邊說他來到這裡開民宿的故事,細數巴庫拉斯的青蛙品種。最後一段路,小宋說水漲太高了,繞高處走吧。我們爬上石壁,後方不時喊聲慢一點,回頭看見白光點點,山壁上爬行一條發亮的蛇。

爬下山壁看見小宋的車,小宋讓大家把行李卸上去。民宿在更高的地方,一步步低頭走路,猛一抬頭,發現前面依然是雨傘阿哲。抵達民宿時九點,和小宋相遇後又走了三小時,當我看見石板屋造景、庭院和灶火,瞬間感覺超現實,疲憊則是在洗了熱水澡以後變得如影隨行、揮之不去。

  ※

周日早晨八點,棉被裡醒來,行李散落枕頭邊,沒一樣乾。昨夜洗的衣物在露水中更加溼透。吃早餐時看見阿杰把液態繃帶放在桌上,拿起來擦了腳底的磨傷。小圭稱讚我體力很好,內心起了不合時宜的驕氣。

事實是寸步難行、肌肉僵硬,一邊彆扭地走路,一邊觀察別人是否也有同樣的彆扭。小宋帶我們繞了一圈巴庫拉斯的布農族舊部落遺跡,還有他的水力發電機,聽小宋講民宿建立的經過,彷彿也聽見原漢之間土地經營素來就有的那些問題。

重新背上行李,穿上溼掉的襪子,套上溯溼鞋。說也奇怪,重裝上身以後,彷彿啟動什麼開關,力氣全都來了,腳底和大腿的磨傷變成了另一個身體的事情,稀薄又遙遠,與我無關。繼續往上走,溪水降落到視野底部,走過虹橋以後山徑變寬,再轉三個彎,看見三輛小巴排隊等候。旅途就此結束,僅剩吃飯道別的尾聲。


  ※

週日下午的台中車站超乎想像擁擠,每個人聽我說還沒買票都露出同情微笑。在廁所前的人龍又遇到阿杰,阿杰也露出同情微笑,指示統聯如果沒有,就去試試台中客運。

我和小圭擠向櫃台,統聯說午夜才有座位,台中客運櫃台則是當場買到了票,這、這……以結果論來看的話,比在溪谷裡拿出火種還要及時雨啊!

陪著我排隊時,小圭問感想如何。我說:「謝謝妳邀我來,我一直以為登山是一件門檻極高,要受過很多鍛鍊的人才能做的事呢。」

小圭說:「那是因為妳都看『巔峰』那種書啦!」

我們道別,說背包和睡袋曬乾以後再還她。

外套都還是溼的,客運冷氣強大,我邊發抖邊用手機連網上逼,閱讀台大版上紹興社區討論。有個人說:我對這件事是支持的,但也許我有奇怪的潔癖,一些外圍支持者的言行讓我無法認同,我不會再去了。另一名我認識的學弟回應:這種對外圍支持者同質性的「純淨」想像,恥於與之為伍,才是容易放棄、容易流失朋友的原因。一個運動要成功,不是去討好那些優質理性、非常確認自己每一步之後才會行動的人。反而是要召集那些不一定那麼謹慎,卻願意在行動中逐步進入運動脈絡,進而理解運動目標與策略的人,行動絕對不能落後於理解。

因為太冷,我只好關掉手機裡的理性討論,改看螢幕上易於熱血的電影(殺戮、激情、英雄主義)。站在家門口摸索鑰匙,門裡面傳來室友看電視的笑聲,我打開門,和客廳裡的人說:「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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