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後睡了一覺,關於美濃的印記忘了大半。現在所記下的,是一些以文字格式儲存在腦子裡的資料,至於從橘生家到菸業輔導站,從美濃市區前往鍾理和紀念館、前往龍肚,關於身體的熟悉感,必然來日再歸美濃,方得重溫。
約 定的成行我不是很瞭解,大致上是協進會總幹事仲良大哥通知于倫,說今年是美濃菸業最後一次收成,讓我們有空的話,就過去瞭解瞭解。原本要在十一月的,考慮 到期中考,便移作十二月初的這幾天。十一月十八,前社長張之豪突發奇想,說來拍個紀錄片吧,一些雄偉企圖,影應最烈的是維昭,原本觀望中的士博於是欣然參 加,至於我,與其說是對未來的行動感到興奮,不如說是對於能夠提出這樣點子的之豪,他的急遽躁急的思維模式,感到由衷的佩服。維昭去圖書館查了許多資料,大家也看了一些過去關於美濃的紀錄片。十一月二十七,星期一,美濃愛鄉協進會的怡婷姊來幫我們做行前說明,此時維昭已和仲良大 哥聯絡過,發覺仲良大哥的態度是無可無不可,並沒有特別鼓勵,由於之豪的點子已經燃起大伙兒的熱情,於是這是象徵性的第一次挫敗。怡婷帶了美濃的地方刊物 「月光山」給我們,用林生祥的專輯「種樹」開始,介紹陳滿祥這個人物給我們認識,又說了關於WTO之下美濃菸業的種種。在這個傾聽與發問的過程中,一部分 人的熱情開始轉移,另一方面來說又顯得困惑。我的感覺是,張之豪的紀錄片之說,將美濃之行標示了清晰的理想目的,然後在行前,每個人各自將美濃行之再做了 一次詮釋與定位,而這次的定位關乎個人,社團內部似乎是沒有整合的,隨後,因為這樣的無整合性,美濃之行其實顯得鬆散而悠閒,反而讓有志之士陷入了焦慮。
週五早上約在法社分部的社辦,我們搭客運前往,下午四點過後抵達橋頭,和橋仔頭文史協會的人們打了聲招呼(暑假勞動營行程:橋頭-美濃-澎湖,社員們的熱 情起點,我沒參加),在當地逛了一下,社員們勾起關於勞動營的回憶,並且和我們訴說,協會的人幫我們叫了前往南沚的計程車,等車的時間,我們在一個平地搭 起的樹屋上與四五個協會的人聊天。最後匆匆離開橋頭。
經過重重轉車到達美濃時已經九點半,下午出發的維昭、房蒲在這裡和我們會合,仲良大哥先和我們做了第一次的晤談,他建議我們先擱置野心,著手認識真正的美 濃。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社區工作者,首先我被仲良大哥溫文儒雅的儀態,條理分明的說話方式震撼到了,再來我驚訝於這樣經驗老到的人物是用如此親近的態度來 與我們相處,並且在這相處中寄寓著一種指導。這三天兩夜的美濃之行當中,仲良大哥在我心目中形成一種典範形象,或多或少我明白了為什麼社員們願意舟車勞頓 地由台北前往美濃,並且以一個台北知識份子的身份,焦慮地想要在美濃留下一些痕跡,為美濃做點什麼。除此之外,仲良大哥大致介紹了稻作的特色以及菸葉扮演 一重要經濟作物的角色性質,「最重要的是,你們要先學習如何在鄉村中辨認方位,並且使用這種空間感來思考。」仲良大哥說,我們決定第二天先租個單車機車什 麼的,分組帶開逛一逛美濃,晚上會合做總的檢討,若要進行人物訪談,仲良大哥最後一天再幫我們安排。可惜的是,仲良大哥和我們晤談當下,張之豪仍然人在台 北與塵俗瑣事對抗著。
這幾天我們借住在橘生家。我是最早睡的,其他的人似乎都三四點,半夜橘生來和女生們聊天,透露仲良大哥的企圖似乎想讓我們先甘後苦,大家對於什麼是甘、什麼是苦便做了一番想像。
第二天,陽明的學姊一大早和我們會合,大家決定租單車,拿著一份從導遊手冊上影印下來的地方,粗略地決定了方向。出發之前,仲良大哥教我們辨認雙峰山與月 光山,以之為北方指標,一行人便出發。奇怪的是,大家心目中必經的一站都是鍾理和紀念館,因此可以說我們全無分組,一路往東北前進,我其實不喜歡這樣的群 聚行動,但又沒有獨行的本事,只好跟隨著。在某個叉口,看見了客家文物紀念館的標志,我、于倫、罐頭、阿璋、沛憶便繞行南方,簡單來說,可以說是我與四管 煙槍一同進行的過程,也可以說是羊入虎口,行經美濃湖(現更名為中正湖)畔,在那裡我嘗試性地吸入人生第一口煙,可是重點不在這裡,下一段:
客家文物館其實讓我們有點失望,其中陳列的資料是我們出發前已在文物上閱讀的,雖有實物與圖例,但其實略為粗糙,並不符合我們的需求。張之豪到達這裡和我 們會合,於是我們做了稍長的休息,接著便打算前往鍾理和紀念館,和另一行人會合。經過廣興鄰(可能有記錯),沛憶和一位中午在屋簷下吃板條的阿婆問路,阿 婆招呼我們一群人留下來喝杯茶,我們便順勢和阿婆聊了一場,後來阿伯下工回來,也加入我們的談話。
在這場對話中,我深刻地感覺到,張之豪,身為一個理想色彩濃厚的行動主義者,他其實沒有因為任何在現實上的體認而改易行動的初衷,或者可以說是,他的作法 曾經遭受說服而改變,但目的與結論絕對沒有。對他而言,這對鄰長夫妻友善的招呼,更可能是一次訪談的契機,事後,針對我們與年長老人聊天經驗的不足,他發 表了一些說話的技巧,沛憶聽了十分不高興,此待後話。
後來我們也到達了鍾理和紀念館,但在時間上與士博一行人錯開了。兩點半,在巿區的美光板條店集合,與怡婷姊會晤,午餐後回到菸業輔導站,由於體力耗盡,我 很快地陷入了沉睡。仍保有體力的其他人下午去看了水圳,我醒來之後,莫名又到了晚餐時間,橘生開貨卡把我們載到旗山吃夜巿──這種夜市是流動性的,攤販的 組成和前一晚的美濃夜市其實多有重覆,只是旗山的規模更大,還是一樣,行動粗分為張系與藍系,我跟勒張系一行人,而沛憶跟著藍系。仲良哥交待我們買一些下 酒菜,回去以後邊喝酒邊聊。我本來以為來美濃會以勞動為主,沒想到一路吃喝玩樂,其實受盡款待。
九點半回到菸業輔導站,怡婷姊先放了一些幻燈片,給我們看一些煙業採收的記錄,又大致解釋了美濃的河川與水圳的分布,以及美濃水庫的興建預定地,用地圖的方式為我們做實際空間上的連結,發言轉移到仲良大哥身上後,便開始今天的檢討。
如今很難整理我的記憶與感想。我想藍士博的帶領是較有計劃性與目的性的,當然還有無所不在的解說與導覽,因此,藍系一行人的困惑與焦慮並不如我們那麼深, 士博解說了許多沿路場景在鍾理和文學中的場景,他們也在雜貨店進行了一些訪談──然而我還是覺得,微薄的成就感並不足以掩飾行動的無目的性。依照仲良大哥 的說法,他希望我們從行動中記取教訓,自發性地開始反省,他希望我們能放棄那些預設性的行動,去用身心、放空地感受美濃。「為什麼像仲良大哥這樣的人,他 一方面對我們不抱預期,另一方面又願意花那麼多的心力教導我們?」許多人都有這樣的疑惑。我想,仲良大哥其實很瞭解我們只是一群理想過於崇高的大學生,他 並不打算一舉打破我們的理想,但也不打算放任我們自我中心的理想的滋長。
另外,我提出一點,說我認為預設了一個景點為方向的行進路線,最後在單車的限制之下,其實造成了一種時間上的壓迫,我希望我們有機會的話,能夠騎機車粗略地繞行美濃,深入每一個方位。就算是走馬看花,與其在客家文物館裡面這麼做,我寧是在田野與田野之間。
我們回到橘生的住處,之豪和于倫留下來和仲良大哥菸酒懇談,我先去洗澡,洗完之後得知維昭和沛憶也想和仲良大哥進行私人長談。於是我也一同前往。我們到的 時候,從之豪的表情已經可以得知他的心情有多麼的惡劣,只是沛憶並沒有打算因此收手,在深夜的菸業輔導站,他們兩個發生了嚴重的語言衝突,衝突的當下立刻 被仲良大哥截斷,但我認為雙方還是沒有達成溝通(不過我想衝突之後也不會達成)。這個衝突表面上是針對那場談話,沛憶認為誠意是最重要的,並且認為之豪的 問答是帶有預設的引導性,並且其記者般的口吻對阿伯並不很禮貌,張之豪立刻進行情緒化的反駁……仲良大哥截斷了談話,拿出一瓶三十年威士忌招待我們(怎麼 回事),後來發生的我並不是記得很清楚,仲良大哥說,NGO的工作者其實許多人都沒有走入社區的能力,他們連自己的私人人際都經營不善,甚至是帶著一種高 姿態的拯救立場,所謂的社區服務,不過是形成了自我的滿足。
而我想到的是,以濁水溪社的縮影來看,難道不是如此?我的意思是,除了擁有大愛的那些,一般人願意拋棄都市生活回歸社區,難道不是放棄了私人關係的經營, 試圖以大我的成就來掩飾小我的失敗?過於自我中心的行動對社區的確不能帶來幫助,但要著重的應該是:在投身大我的過程中,能不能迴避到自我性格上的缺失, 能不能再次豎立自我認同,並且將自我認同與社區意識結合成一體,就算是經由想像的一種連結,難道不能算是真正的連結?
我原本是很佩服張之豪的,經過這樣的脈絡去檢視我想像中的他,我認為他還是很值得我尊敬。就算他情緒管理的能力是這樣的糟糕,就算他多麼無力去平衡理想與 行動之中的差異,就算他無法失去別人的肯定而自顧自地步向自我實現的道路。我覺得他還是足以成為一個領導者,而像我們這樣庸庸碌碌自以為是的知識分子,還 是需要這樣的人的刺激,才得以反躬自省。士博在星期一的行前晤談後,就立刻把美濃之行定位為一場社遊,但對於沒有做這樣改變的人,美濃之行最後的幻滅,對 他們造成很大的自我衝擊,維昭在深夜前往菸業輔導站,所想對談的,不過也就是這點,「在告訴我你想為美濃做什麼之前,應該要問的,是你可以從美濃學到什 麼。」仲良大哥說,在第三天的座談會之後,我發現張之豪還是汲汲在找尋另一個支力點,應該是說,一直在找尋另一個脈絡來建構他與美濃之間的連結,是的,如 果不建立這樣的連結,我們也不過是一群死觀光客,如果我們一生中造訪美濃的次數也不過這一兩次,那麼無論協進會的人如何款待我們,我們仍然不過是一群死觀 光客。
可是我還是認為社團裡的這群理想份子,擁有許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因為團體的行動,本來就是自我意識的結合再結合,個人行動的分工再分工,我不認為理想過 高的人必然會重重跌落,在一個社團中,只要能在妥協之後形成共識,自然會有人去成為手,成為腳,而且我也覺得我們沒有權力去否定那些理想主義者,發現他們 的缺點,其目的不在於否定,而在於支援,在這一點上,我還是秉持著樂觀。
第三天。只睡兩個小時,早上清醒的過程很煎熬。有了昨天的教訓,今天我們爽快地租了機車,到東南方的龍肚一帶去拜訪陳家的一位農人。到達的時候,陳伯伯正 在芭樂田裡,陳伯伯是一位好客而爽快的人,立刻採了芭樂給我們,教我們怎麼摘菸花和菸筍,接著我們前往陳伯伯的住處,陳伯伯教我們用烘乾的菸葉自行捲菸, 社內的一群菸槍們玩得不亦樂乎,接下來在福德正神的廟稍做停留,大家拜了月老,又前往當地重要的清水祖師廟。
清水廟和社區活動中心是連在一起的。當時有一群人在那裡做義診,看到有把脈,我們很高興就去湊了熱鬧,發現是一群宗教團體辦的,把脈以後,他們帶我們去和 觀世音感謝一下,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想想是民間信仰,以都巿人的觀點來看就算荒謬,也應該有所尊重。我們便順著他的意思走。據他們的說法是依照古禮,男 女分開朝拜,於是我們在外面等,中間看見張之豪衝了出來,我猜可能是他最後還是受不了跪拜的儀式。接著是我們,我們跟著儀式人員的指示,抱握奇異的手勢在 胸前,跟誦著奇異的經文,並且叩拜,在必須朗誦自己姓名時,只有陽明的學姊清晰說出。忽然,我們聽見一聲大喝:「走了!拜什麼拜!」我們回頭,看見士博和 之豪,以及追上來的橘生,我們立刻拉著錯愕的學妹匆匆離開。
出來之後,我們才知道那一聲大喝來自於士博,橘生說:「怎麼那麼地沉不著氣呢?」似乎是男生出來之後,有人去向他們徵求香油錢,並且責備先行離開的張之 豪,以為不尊重,最後士博氣急攻心,衝進來把我們全部都帶走。發生這樣的事,大家自然都很尷尬,好在陳伯伯遇到熟友,一直在清水廟地高談闊論,對我們的所 做所為渾然不覺,我們快速地和清水祖師打聲招呼,陳伯伯非常欣賞于倫(大概是因為于倫學長面相好的關係),還帶他去看先人的牌位,中午陳伯伯又招待我們吃 了板條。又回到菸煙輔導站。
今天有開南的觀光餐飲系的學生來訪,我們一起參加座談會,主講人是怡婷,內容以1992年美濃的反水庫運動為主,講到社區意識形成的脈絡,概略介絡了愛鄉 協進會(原名後生會)的形成起源。之豪在這場會談中又受到一些啟發而振作了精神,這裡略去不提。公賣局停止收購美濃菸業後,美濃打算改以白玉蘿蔔為主要的 經濟作物,下午,仲良大哥讓我們跟開南的學生一起去拔蘿蔔玩一玩(有一塊農會用地專門開放這樣的活動),中途我們接獲消息,說陳滿祥有空,我們便再前往龍 肚,在菸田裡看見正在工作的陳滿祥。
他是菸業改進社的屏東分社長,於是我們都叫他社長,社長為人很爽朗,對我們十分友善,也很親切(草根漢子啊啊啊)。看得出每個人都十分喜歡他,社長也是真 心叫的(濁水溪社改名叫老蕽溪好了XD),社長讓我們脫掉鞋子,到他的菸田裡玩,成熟的煙葉長得十分茂密,還會分泌焦油,我們行進得十分困難,沒走十幾公 尺就決定折返,在水溝裡洗腳,菸槍們和社長請教菸的事情,並且拿出長壽和3G,把菸紙拆開,請社長分析構成的不同。社長看了我們剛才摘的蘿蔔,立刻把蘿蔔 折斷,給我們看老化的纖維,說:「這種老蘿蔔根本就不能吃!」然後丟到水溝裡,如法炮製解決了一袋,so sad。不過社長立刻叫人送兩罐他們自己醃的蘿蔔給我們,太好客了!五點,不得不走時我們都覺得很惋惜,說一放寒假就來看菸田的採成,到時候一定再來拜訪 社長,然後就匆匆離開了美濃。
社長說,他前幾天才和立法院的人交涉再交涉,菸葉的收購一定可以再延續一期,「XXX答應了,這個案子在開會時一定會通過。」社長很樂觀地這樣說,這時候 我其實覺得蠻難過的。和美濃的人相處,知識分子如後生會的人,農田的人如陳伯伯、社長還有我們路上遇到的阿伯,他們給人的感覺都是很草根很親切,社長有很 清楚的堅持與想法,但城巿的政客們,他們會不會被這樣的草根性所蒙蔽,以為他們的訴求缺乏結構性的思考而自以為是?當一個以客家語為母語的人,為了要和你 溝通而使用普通話,你是不是還會高姿態地看不起他們在語詞上的誤用?
三天的美濃之行,我還是並沒有找出我們身在都市,身為學生,到底對美濃會有什麼幫助。我自己看不到這樣的功能性,所以對於仲良大哥對我們的善待,我解讀成 仲良大哥寬以待人的本性,以及他自己行事原則的堅持,與那些消費型的觀光客比起來,我們也不過是文化觀光,受到這樣的款待,實在是於心有愧。希望這樣的愧 疚能成為一種動力。在回程的車上,我看了〈海神號〉和〈麥田捕手的女孩〉,立刻就把美濃的記憶遺忘大半,以之為鑑,以這篇日記為證,所有我無法在字裡行間 表達的遊移想法,希望能持之以恆地在內心凝聚,經過經驗的累積,總有一天能落實到行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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