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鐵,驕兒惡臥踏裡裂。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開學了。人聲不斷。
星期一,猴子穿新衣。我緩緩走進聲韻教室時,一切已經開始了,人們各就各位,盛況空前,我在靠近門口的地方吞食早餐,太飽太飽,下了課,人群開始相互傾軋,我看見余峰和餅人都在中心偏後處,一些其他的人也在左右。我到小福提了錢,然後和余峰會合,那是開學的第一天,我的心情難免雀躍,我們行走、迷路、轉移、出發,許多路程是沒意義的,可是我們是大學生、我們口袋裡有錢,到那裡都有東西吃,那天我很快樂。晚上去補習班時,體力和喉嚨都到達極限,在上國二〈我所知道的康橋〉時,我轉身想寫黑板,用盡全力提起右臂,停滯了五秒中,我想那一瞬間我差點放鬆心神突入睡眠狀態,但終究以這樣的站姿難以睡著,這堂課終究順利結束,回到宿舍的我並沒有因為體力透支而立刻入睡,反而因為一杯桂圓紅棗茶的幸福而沾沾自喜了起來。
星期二,猴子肚子餓。中國史如斯漫長,老師的話頭如斯漫延,我不知今夕何年,只能拿出德文課本,在另一個國度追趕自己的進度,下課時間或走進隔壁的文學史教室,那個教室的景況數十年如一日,偌大空間中的人們,喧嘩與沉默犬牙交錯參差的海角。我失眠了,一日復一日,日本史再見到久違的老師,老師等於可以說是沒有上課,我在那裡把德文念完了。然後是德文課。我問我自己,你學德文幹什麼?到底要幹什麼?面臨一種恐懼,我真的能學會嗎?會不會過去就忘了呢?能夠到什麼樣的程度?我真的不是在浪費時間嗎?然而已經開始了就不能結束,正如有些事無法再重新。
星期三,猴子去爬山。有些人沒去檢討會,但我去了,去了能幹嘛?我不知道,可是我不能移開視線,一刻都不能。然後,朋友們去了動物園,他們以什麼名義去的?大三?自己人?我不知道。那個下午過得很緩慢,我以為我可以做很多事,可是時間完全不夠,買了份量過多的午餐,學妹來了,我對她發脾氣。我到底為什麼要對她發脾氣,這是整個不合時宜的時空中,明確是錯誤的一件事。我和學妹在寢室裡做社刊教學時,李屏瑤也成為訪客之一,李屏瑤來我好高興,燃燒最後一點的體力,用那一點小小的火花在她身邊穿梭,像一隻螢火蟲。學妹走了,而李屏瑤住下來,那個晚上我們興奮地睡不著,而當我知道我真的不能入睡時,我開始憂鬱。溱儀在MSN閒聊,她是如此地優雅、合宜、富有母愛,穠纖合度的一隻貓,她告訴我別人的事,疾言嚴色地說:「妳應該要介紹好一點的打工給他!」她很兇,彷彿我佔有了什麼而不願讓出,當時我覺得很憤怒、很委屈,我不知道為什麼內在的反應會這麼強烈,但今天我想想,長期睡眠不足加上生理期前夕,也許內分泌不容分說地盤據了我的心(強辯)。後來我們躺在床上聊著天,毓純和溱儀一搭一唱,「妳應該要認真一點去……的!」她們說,「妳這樣……太沒有誠意了!」她們說,我想,大滅絕來到之時,天空赤紅、大氣湧動,隕石降落在地球,恐龍死去而哺乳類竄逃苟活,不過如此光景。
我睡不著,半夜三點我爬下床寫完德文習題,忽然就想到了廣廈。
星期四,猴子要考試。我睡過頭了,沒簽到第一堂課,毓純帶著笑容說她不去開會了,我遇到純昌,純昌心情不好,可是我也不怎麼快樂,所以我踐踏他。新潮全員大會,餅人還是沒站上那個講壇,相反地他遊走在人群之間,「他們弄評論,那你們弄採訪吧。」說完春秋大業之後,他和我如是說到,「暴君。」我想。是的,我想他是一個暴君,正如同我以世界為軸心,看著時間如老驢推磨,世事逡巡而改易,這個暴君也一樣,他以臂長為半徑、靈魂為圓心,旋轉而起舞,贏得掌聲如雷、江山無限。我不懂我為什麼要站立於這個暴君的身旁,用自己的方式撈自己的好處,然而事情一旦開始便無法結束,在這之中,沒有我情不情願的問題、沒有對與錯的問題,我漸漸知道了所有鋪展在我們腳下供以我們行走的道路都不是一條回頭路,無可閃避、無可退讓,大多數的人可以帶著健全的心態,以時間為資本而賺取暴利,我則熱衷於交替使用各種自相矛盾的形容語態,餓死山中而自以為士。他怎麼可以如此?怎麼可以如此?
德文課再次耗盡我的體力。藍士博告訴我,學妹的心靈負傷,然而社刊仍然沒有著落,我誠摯地向學妹道歉,接手社刊,然後完成他。時間臨近五點。這個城巿裡還有許多還沒睡的人,也許我叫得出他們之中幾個的名字,但是這一切與我何干?我有許多的朋友散居在這個島上,我們彼此知道互相的名字,甚至還有許多回憶,但是這一切與我何干?
星期五,猴子去跳舞。我的開學週結束了,週五沒課。余峰的電話叫醒我,清醒以後的第一個感覺就是疲倦,因為胃痛而難以行走,在校門口和餅人會合,我們去吃蠶居,我本來想問餅人採訪的事的,然而心生狎佞,我決定在他主動提起之前,我自己絕口不提。之後家儀好言告訴我,無端想要流淚,悲傷自溺的心態,以及消極的懶散,這些可能都是荷爾蒙的關係,一月一次,周而復始。我釋懷了,原來不是由於他們,他們與我無關,我們兩不相欠。今天還沒有結束,但今天將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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