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9日 星期日

0909‧美索印象

第一天抵達泰國的下午,導遊Nuii帶我們Doi Suthep上的雙龍寺,講完佛陀的一生之後,我們到寺廟中央,坐在地毯上,接受住持的祈福。老和尚以枝葉沾水灑在我們的身上,之後,鄰桌有個男人,我們將右手伸給他,他為我們繫上白繩。之後Nuii和我們解釋,這根白繩可以保祐我們一路平安,七天之後可以將之解下,重新繫在某根樹枝的上頭。麥克屈指一算,七天後是九月十日,正好是詩寧和麗華將在美索與我們分離之日,不知不覺就是明天了。

昨天開始正式認識美索,以及Kevin在這裡相遇的人們。九月八日,Kevin先帶我們到美索北方的一個邊界難民營實地有個印象,接著就去梅道診所(Mae Tao Clinic)。1988年,緬甸軍隊開槍射殺當地抗議的學生,辛西雅女士(Cynthia Maung)與學生一同逃往泰國邊境,隔年,辛西雅女士在此地為難民建立了梅道診所,依靠外界捐款維持營運,自力訓練醫療人員。在辦公室裡,工作人員Eh Thwa為我們簡報梅道診所的工作情況,離開辦公室時,巧遇了正要下班回家的辛西雅女士,大家都顯得十分興奮。(但慚愧的是,當時我尚未建立基本理解,只能從大伙兒的招呼語中捕捉一二,並不太知道迎面走來的女士正是辛西雅醫生。)

(梅道診所入口第一間為兒童門診,左上方照片為翁山蘇姬女士。)

之後Kevin帶我們四處走走,梅道診所像是一個小小的社區,每間房舍都僅有一層樓,但一間綜合醫院該有的基本科目竟然也五臟俱全,此外還有醫療志工訓練中心、圖書館、病人宿舍、餐廳……印象最深的是Kevin帶我們參觀了義肢工廠,Kevin說,由於附近還有未清理乾淨的雷區,義肢的需求相當地高,因此診所內部必須設有工廠。

(義肢工廠一景。)

(圖書館裡面收藏的皆為醫學用書。)

我問Kevin:「診所裡面,像這些婦產科、眼科、內外科等等,有幾位正式的醫生呢?」Kevin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說:「都沒有正式的醫生啊!呃……也不能這樣說啦,除了外來的志工,醫療人員幾乎都是梅道診所自己訓練出來的。」

接著,Kevin帶我們到林良恕女士經營的Borderline Shop,Borderline店舖內擺放琳琅滿目的克倫族風格手工藝品,後方開闊的庭院則經營成咖啡廳。良恕女士是在美索第一任的TOPS領隊(Kevin則是第三任),嫁給當地甲良族人,歷經種種波折之後,從此就定居在美索。


麥克、卡洛等人在咖啡座和良恕姊聊天,我們女孩心繫俗務,在店舖內流連忘返,實在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麼。只是和大伙兒出遊,我忽然覺得世界好小,這些NGO工作者彷彿世界一家,到哪裡都能夠侃侃而談,彷彿身處於同一個世界、同一種思惟之中。(我們許多的同學朋友,即使每日見面、吃飯喝酒,也和我們身處於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即使是如此的NGO主題美索行,吃飯喝酒也是不能少的。每天都在飽足之中回到DK Hotel,很快就在沉沉的睡意中結束酒池肉林的一天。(卡洛說:我們早就引起了人神共憤。Kevin則說:每天凱榕都在臉書上傳好多食物的照片。)

今天上午,Kevin帶我們到泰國偏遠山區的克倫族部落。Kevin說,原本TOPS的工作是服務邊界的克倫族難民。而TOPS的工作團隊共有九人,除了他以外,幾乎都是泰國本地的克倫族。由於服務對象是緬甸來的克倫族,久了之後也產生了一些疑問:在泰國境內的NGO團體,把資源都投注在緬甸難民身上,那麼泰國本地偏遠地區的少數民族呢?

在這樣的情況下,TOPS開啟了一項新業務:協助偏遠地區的本地克倫族就學。今天Kevin帶我們到該部落去(從地圖上看起來,似乎是美索南方Mae Ku地域的不知道哪裡),我們先到Wadit先生的家裡去。Wadit先生是TOPS的工作人員,也是居住於該部落的克倫族人,族語名字是Ja Ja,意思是真正的男人。該部落內有一間學校:Banphadeh School,包含國小與國中,從遠處來此地就學的克倫族,可以住在TOPS的宿舍內,Wadit先生的太太Wannee是宿舍管理人。

(我和Wannee女士的合照,我的上衣是在因它濃山國家公園
買的卡倫尼族傳統服飾,長褲是在Borderline買的。)

Wadit先生的家是傳統的干闌式房屋,我們爬上樓梯,看見一群小朋友聚在一起使用電腦,小朋友看見我們來了,連人帶桌忽然全部都消失,剩下空無一物的地板。Wadit解釋:「因為他們很多作業都必須使用電腦完成,因此每天給他們固定的時間使用電腦,現在時間到了。」

學生宿舍就在學校附近。男生一棟、女生一棟,各是一間干欄式房屋,大約各住了十來名孩童,每人僅有一張床位,私人物品、衣物全部放置在屋外。Kevin說:最近有NGO贊助了水泥,才能重新整修一道水泥牆,讓宿舍有一些隱藏的蔽障。除此之外還有廚房、廁所、餐廳,這就是全部了。

(女孩們放置私人物品的空間,左側為臥房。)

(臥房為一大片通舖,每人有一張床位,大概住了十來位女孩。)

(廚房。)

(餐廳。)

回到Wadit先生家吃午飯。由於人數眾多,我們直接將餐盤放放在地上,十幾個人就地圍坐,舉杯敬酒,之後共食。對我這樣的都會小孩來說,此情此景別有一種浪漫,彷彿我好像參加了某種少數民族的正式聚餐。(事實上也真的是這樣沒錯,我曾經聽說一種概念,在幾乎是所有的文化裡,共享同一個盤子裡的食物,都代表了友誼、接納、與互信的意涵。)

司機董先生也和我們一起吃飯,大家很好奇,董先生和我們這一群吃得很多、笑聲很大,總是往奇怪地方跑、又購買力特強的台灣人出遊,到底心裡有什麼感覺呢?於是委請Kevin做泰文翻譯,記者出身的詩寧主持採訪。詩寧說:新聞都是這樣做出來的。沒想到董先生不是省油的燈,枉費記者詩寧的聲東擊西,完全無視引導性發問,四兩撥千金,就說一些無傷大雅很得體的話。我不服氣地說:「哼,看起來很憨厚,結果講話超精明的!」有人大笑:「泰國不愧長期都是中立國呢!」


轉而採訪Wadit先生,又用記者式引導想問他Kevin在邊境交過幾個女朋友。Wadit先生用優美的英文說:「Personally, I have heard something in the air; and I just let it go.」(中立國素養又一示例。)領隊凱榕現場口譯:「我曾經聽見空中耳語,但我讓他隨風而逝。」(徒具形式美的漢文化一例。)


本日行程結束,大伙兒本來想趁晚餐前去做泰式按摩,但Kevin說:「如果要去按摩的話,晚餐就要吃簡單一點,但我本來想帶你們去附近有live show的餐廳呢……」麥克從箱型車後方呼喊:「好耶!」吃飯皇帝大,就這樣拍板定案。

民歌餐廳燈光昏暗,女歌手用沙啞嗓音唱一些流行歌曲。卡洛問我說:和一堆「大人」們出來,好玩嗎?我說:好啊,當然好。你們都認識好多人哦!(完全沒回答到重點)

我也反問卡洛:這次出來好玩嗎?卡洛說:哦!太好了,什麼事都不用煩惱,大家各自分工,第一次旅行從頭到尾沒有吵架,大家和樂融融,每天笑哈哈的。

明天一大早,詩寧和麗華必須返回清邁,搭機返台,假期結束,重回上班族日常。Kevin拿出小禮物相贈,餐桌話題忽然就轉向離別後的時空,例如照片蒐集、詩寧的生日回禮、捐款感謝狀事務,例如Kevin十月返台演講搭配義賣活動的可能……在流行女聲的靡靡之音中,雖仍是笙歌宴飲,卻也起了一些離意。像董先生、Nuii、Sue,礙於語言,無法認識得太深,卻和我們一起渡過了一段美好的日子,以後大概難以重逢。至於同行的伙伴,以及像Kevin這樣在邊境踏實生活的NGO人士們,雖然還有見面的機會,也還能在餐桌上舉杯大笑,分享盤子裡的食物,但終究有一些話題、有些閃現的幽默、突如其來的記憶,只會出現在旅行的情境裡。

對於美索我所知不多,難有深沉的體會,印象最深的,大概是每個人面對自己生活時的那一份氣質。

回到DK Hotel,依舊和凱榕徹夜聊天,繼續我們一本萬殊的話題。凱榕問我:「如果是妳,會想來泰緬邊境工作,例如一年嗎?」我說:「2007年來泰國的時候,我實在是很想可以長期留在邊境工作。但我心裡現在已經對了一件事有所承諾,因此,不再思考其他的可能了。」

傾聽凱榕的回答時,我忽然想起一位朋友,她在四月聽了一位藏人的演講,從此泡在圖書館裡猛讀圖博歷史,七月就去了達蘭薩拉。我想,她們、或者是我,我們都曾經不期然地,在生命裡與某人某事相遇,從此就失去了其他的主題。也許我們早已看清了自己心裡到底在追求著什麼,同時深知這一份事物終究難以獲得。雖然如此,卻還有不確定的空間。這份巨大的不確定,就將我們推向了四面八方,從此學習、等待、前往下一個他處,就有了一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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