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我仍然常常想起那樣一個房間。
我在那裡渡過沒有鏡子的整整兩年,沒有掃地時,地上常常零星散布一些自己的頭髮,又長又細,讓人想到愛你在心口難開裡面,跕腳跳過黑線的樣子。
門後面貼了一張羅德斯島戰記的海報,電腦後面和印表機底下的空隙塞滿了漫畫,玻璃花瓶裡有花時會放在顯眼處,桔梗水分褪盡以後,還是會擱著一兩個星期。
衣櫃裡面的空間拿來放碗具,于柔送我的泡麵碗,自己喜歡的馬克杯,那裡有一個白色半透明的盒子,終年不關的,裡面是寒訓的結業證書、四大季的名牌、夏天結束時語慧送我的扇子、寒訓時戴在手腕上的螢光棒。
我們在門縫裡發現一個蟑螂巢,那天晚上死去的靈魂無數,房東帶著他女兒去大陸時,只剩下我和那摩洛哥人,無論我盤據電視看的是什麼電影,他往往都可以和我說上一段,有一次我嫌髒洗盡廚房裡連日累積的碗盤,第二天得到用以酬謝的義美冰淇淋。
床在窗戶的正下方,夜晚瀰漫月光的感覺,窗戶的角度看不見什麼天景,只有清冷的光的本身融合於彼岸的燈火裡自顧自地走進來。當時如果睜著眼睛,總是可以輕易原諒自己,可以輕易地認同那些矯飾,那些虛偽的表象,視之為努力、真摰、和軟弱的同一個部分,會認真地替離開自己的人找理由,竭力把每一段失去的情誼神化。那時候總可以條理分明地深思過去,探究每個角色的內心,悲喜往往甚來有自,我們清楚明白每個人各自的期待,並且清楚明白自己無能為力成全它,總會有一些時候完全看透了自己的一言一行原來是那麼地備受牽制,原來任何一點滿足都要仰賴他人施予,有些人等待天亮不為任何理由,我和我自己的守護靈說話。
那完全是我一個人的房間,藏在衣櫃裡的餅乾沒有任何的風險,可以把寫到一半的日記大剌剌攤開然後出門,不會因為雜物太多而有罪惡感,一邊用電腦一邊大笑,只有視窗彼端的人知道。橡皮擦、銅板、參考書、和相機,在我離開時候一定都停留在同一個地方,我離開以後時光彷彿停止而凝止,那完全是我一個人的房間。
沁住在兩條巷子以外的豪宅,沁是無法單獨用餐的人,夜晚常常接獲她的邀約,這何嘗不是我自己樂見的?有一次水管壞了我頂著一頭溼淋淋頭髮到她家去,她在那裡有獨棟的一個房間,音樂可以扭到最大,我們徹夜彈鋼琴,喝她爸爸私藏的紅酒,對談或者各行其事。
那兩年可以完整地封裝到盒子裡而不嫌一絲拖泥帶水,沒有任何一件事物可以在時序的現在還能夠存活,沒有任何一樣當時失去的事物現在還能夠引起遺憾,任何一種以時間為經的回憶都可以和某一特定的空間聯繫在一起,那個房間就是我的心,裡面的完整樣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任何一本書的位置、牆上的汙漬,都沒有任何的意義,只是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裡,在那裡我和我自己的內在相處得十分完好,毫無一絲矛盾。我並不想特別滯留於哪一些地方,只是有一些時空往往我們十分確定自己再難流連,於是在嘴上說起,偶爾提及,所以與其說是思念,不如說是話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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