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27日 星期四

Ray Bradbury〈火箭人〉

我喜歡布萊伯利各式各樣和火箭有關的故事。當時只有遊目族出的兩本短篇精選,事過境遷之後,皇冠買下全集版權,很有要一口氣出完的氣勢,讓人失望透頂(只 有我失望)的《華氏451度》,小品文《火星紀事》,令人懷舊的《圖案人》,再次以驚悚風格見長的《十月國度》……《當邪惡來敲門》出版了,《溫柔的謀 殺》立刻也要出版了……以驚悚幻想風格見長的布萊伯利,我心愛的火箭故事到底在那裡?







    火箭人(收於《圖案人》)

那群電子螢火蟲在母親深黑的頭頂上盤旋,照亮她的視線。她站在臥房門口,望著從門外寂靜走廊經過的我。「這次你會幫我留下他吧?」她說。

「會的。」我說。

「拜託。」那些螢火蟲將許多游動的光點投射在她臉上。「這次絕不能再讓他離開了。」

「好的,」我在那裡站了片刻,才說,「可是老實說,不會有用的。」

她轉身回臥房,而那群依著電路活動的螢火蟲繼續跟在她後面,有如鬆散的星座,指引她在黑暗中行走。我似乎聽見她說:「不管怎麼樣,我們總得試試。」

另外一群螢火蟲則尾隨我回我的臥房。當我身體的重量切斷床舖的某條電路,那些螢火蟲便瞬間消失了。午夜,我和母親分別在隔著大片黑暗的兩間臥房內等著入睡。我的床開始搖晃,對我唱歌。我按下開關,歌聲和晃動立刻停止。我不想睡覺,我一點都沒有睡意。

這個晚上和以往的千百個夜晚並沒有不同,我們常常在夜裡醒著,感覺涼爽的空氣逐漸變熱,感覺風中的火燄,或者看見牆壁突然發出耀眼的色彩,這時候我們就知 道,他的火箭船又到我們家了--他的火箭,那猛烈的震盪常讓院子裡的橡樹搖擺不停。然後她的聲音就會從房對房無線電對講機傳出。

「你感覺到了嗎?」

我總會回答說:「是他沒錯。」

是我父親的太空船,經過我們的城鎮,一個從不曾出現太空火箭的小鎮。然後我們會清醒地躺在那兒兩小時,不斷想著,「現在老爸應該已經到了春田巿,現在他應 該又上路了,現在他一定正在簽署文件,現在他大概上了直升機,現在他正在渡河、越過山區,現在他的直升機大概正降落在我們綠鎮的小機場……」想著想著,夜 晚已經過了大半,母親和我就這樣各自在冰冷的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現在他一定正走過貝爾街,他一向都走路……從來不搭計程車……現在他應該正經過公 園,然後轉過橡樹林的轉角,現在……」

我從睡枕上抬起頭來。他從街道那頭走過來,愈來愈近了,步伐矯健、輕快。現在已經轉進我們家,上了門前台階。當我們聽見樓下的大門自動打開,輕輕說了聲歡迎,然後關上,我們兩人會同時在黑暗中露出微笑,母親和我。

三個小時過後,我轉動他們房間的銅門鈕,屏住呼吸,在廣闊如星際太空的黑暗當中勉強站穩,把手伸向我雙親睡床底下那只小黑盒子。我拿著它,悄悄跑回我的房間,心想,他不會告訴我的,他根本不想告訴我。

從打開的小盒子跳出他的黑色制服,像朵黑色的星雲,遠遠的,星星這裡那裡閃爍,在布料上。我用溫暖的雙手捏著那深黑色的材質,聞著上面的火星,是鐵的味 道;金星,綠色常春藤的味道;還有水星,是硫磺和火焰的氣味;我還能聞到星星的乳白色氛圍和冷硬的氣味。我把那件制服放進我九年級那年在勞作課做的一個離 心機裡,讓它開始轉動。不久,不種細緻的粉末流進蒸餾瓶中。我把它拿到顯微鏡下,然後,趁著我的雙親正熟睡,趁著我們的屋子一片沉寂--所有自動家電、伺 服員和掃除機器人都在電子休眠狀態--我盡情欣賞著耀眼的流星塵、彗星尾巴,以及遙遠的木星上那閃亮有如宇宙星辰的土壤,透過顯微鏡筒被吸入那個億萬哩距 離以外的世界。

到了黎明,由於被星際之旅弄得疲累了,一方面也害怕被發現,我將放著制服的小盒子偷偷放回雙親的臥房。

然後我入睡,一直到停在樓下院子裡的乾洗車喇叭聲把我吵醒。他們把那件黑色制服拿了出去。所幸我看過了,我心想。因為那件制服一小時以後就會洗好,它的過去和遊歷也將會部被洗掉。

我再度入睡,睡衣口袋裡放著那只裝有魔幻粉末的小玻璃瓶。(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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