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暑假七月中也就是那個颱風過後的彩虹起,陸續刪改寫成的一篇散文,真正結尾的時間是11月5日,因為結不了尾。在生活的細瑣中偶爾也會出現晴天霹靂,並且只要站對方向,彩虹往往在雨後被看見。
一 雨後連續下了三四天的雨,高中時代的學妹邀我去她家敘話,颱風一走,天空一晴,我把筆電和參考書塞回背袋,離開昏昏欲睡的室內,漫步走向學校。
通往住處的途中,抬頭看見了彩虹橋。
橋完好巨大,搭建在圖書館上方,天空切成裡外、上下的兩邊,我沿大道行走,與我一樣兩手兩腳的人們如島嶼、如慢船,在水灣裡緩緩沉浮,或走遠、走近。覺察天貌的改換,他們陸續從建物中走出,或者放下傘,一刻之間,晴朗的飄著雨絲的開闊的刮風的大道上鴉然無聲,兀自動作著。
我停止了一下下,猶豫方向。行人望天空按下手機快門,啪擦,彩虹底下一片磚紅色的建物,或樹,悄悄地,從那深邃凌亂之中秘密滑出一條小徑,游到我腳邊,裡 頭藏著一隻小小的,翻飛的,來自泰瑞比西亞的妖精信使,畢恭畢敬地問候我說:「跟我回去嗎?」並加上尊貴的稱謂。我開心且驕傲地想起一些風發的往事,含蓄 地打發他走了。小徑搖了搖彩色的尾鯺,往其他方向游去。
漸漸離開。
這是我持續不間斷居住在台北城的第七個年頭,年輕旺盛的雨水在體內已匯聚成靜止的湖,湖旁有洲,洲上有城,城中有國,國中起霧,如煙如幕……然而一座橋形 現在我的眼前,不容分說地佔滿光譜,我呆呆看著虹橋高高彎起的中央漸漸消失隱藏,兩側尾巴懸掛著,打溼暈開,沖淡在晴朗莫測的漠漠蔚藍之中,一切發生在颱 風午後,雨水挾著勁道輕重不一地擊打柏油地與我。再行幾步,道路盡頭左轉,彼時,虹就落到不可見的右邊去了。
二 邊境
上一次看見彩虹,是約莫十五天前,清邁邊境山區的華人村中,山雨過後的一個傍晚。校長載我們去收訊點打電話回台灣,不料細雨轉濃,被迫在哨亭裡久久等候, 我們傳遞一支手機,家人的聲音從機殼中傳出,同時,爽朗、愉快、精神飽滿的聲音也自我們的胸膛迫不及待地迸發出來,或者有的人熟練地撥出號碼,走到一旁, 靜止在細雨中沉默地等候,直到他們走回來,臉色仍然籠罩著一層神秘,漠然地,彷彿沒什麼事發生似地。
中途只有一班公車經過,我們歇在亭子裡,談話或者默默。山雨綿長持久,趁著勢小,校長載我們回來。一路被雨打溼,跳下卡車灑落一地風寒,只見學校裡孩子們指著後方天際或跳或笑,我們回頭,看見一截彩虹斷腳好端端地,站立在校舍屋頂。
像孩子,張大雙臂,隨意吼叫出快樂的音符,朋友倉促地從腰袋裡掏出單眼相機,瞇眼歪臉捕捉光影,隨著一連串繁複的專業操作,天上的彩虹是愈來愈稀薄了。
從泰文學校放了學的孩子們陸陸續續集中到中文學校這裡來,男孩子在校舍中央的操場踢足球,投籃,女孩子一叢一叢玩跳繩,老鷹捉小雞,或我們教他們的一二三木頭人,他們跑這裡跑那裡,像群金黃茸毛,四處啄食的雞仔。
「以前是不是有個卡通叫『彩虹仙子』?」有人提起。
「有一隻很漂亮的獨角獸。」依稀有這樣的記憶。
「我記得!我記得!衣櫃打開出現了一道彩虹橋,通往神秘的奇幻世界。」
「那是『納尼亞傳說』吧?」
「嘿咦?是這樣嗎?我記得是彩虹仙子沒錯啊。」
「納尼亞就是魔衣櫥啊。」
「可是衣櫃裡的奇幻世界也有彩虹和獨角獸啊。」
沒人能說清楚。
山上的青年走過來,靠近我們廊前的閒談。
「阿旺,說故事!」
阿旺搖搖頭:「曉不得吶!」
我們笑著學他:曉不得吶。
阿旺坐了一下,陪小朋友牽跳繩去了。
有人敲響校舍的鐘。
我們往各自的教室前進。
山雨仍然持續,轉成夜雨,下了課,我抱著課本走進黑暗,有人跑過來走在我身邊,把傘打開。
夜晚微涼,躺在臥榻上,前廊的燈光穿過竹片透進蚊帳,照我無眠,懷著清朗的思緒、愁、與離情,時間搔起枝葉底下掩藏的蟲類,細瑣聲圍成一圈圈漣漪:雞鳴, 蟲唧,機車聲,不能懂得的說話聲,思緒呱呱噪啼,鬱鬱且喧鬧……與我友好的女孩側臥身畔,夜燈描繪出她的臉廓,鼻息沉沉起伏,一首詩也沉沉起伏,我低低念 著,在胸中,大聲地。
那是回國的前幾天了。因為一些大學生的意志,朋友互相引介成立了志工隊,得到明愛會的支持,一路上領受許多照顧,人們主動地招呼我們、認識我們,在邊境, 也偶遇來自台灣的朋友。第一天晚上,我們坐在懸掛三色旗的旗杆下仰頭凝視星羅雲布,緊緊地靠坐在一起,交換故事。日子密集而急湊地渡過,然後漸漸,我們愈 來愈沉默了。
於是,我們將不再遊蕩
在幽暗濃密的夜中央
儘管此心仍執著於愛戀
儘管明月皎潔如昨
只因皮鞘擋不住劍鋒
靈魂亦磨穿胸膛
此心務必停歇喘息
愛需躺下沉睡
縱使黑夜是愛的獵場
天光卻緊緊跟隨
所以,我們將不再遊蕩
在月色籠罩的地方
走回屋內,禮堂那裡的惜別宴大概還持續著、熱鬧著、喧嘩著,孩子圍在門口觀看,用雲南話或泰語交談他們所看見的。其中一叢孩子圍著我走過來,停在門檻外, 猶豫了一下,也跟進來,他們好奇地看著行李和桌上的瓶罐,但不碰觸,我想起鉛筆,分給他們。這竹屋是校長動員村中青年搭建起來的,隔成兩房,中央為廳,簡 簡單單地,昭顯一番誠意──彼時,在長年的都會生活中,我們早忘失大半的言語,一幫人訥訥地走進房去,放下行李,打開窗與電燈,轉了一圈走出來,除了笨拙 的驚歎之外,不知該說些什麼。
不知該說些什麼。彼此以老師相稱,晚宴上,因為啤酒的關係,大學生的臉頰們通通都紅透了。
三 旅行
再一次看見彩虹,是車行鹿野,另一次雨中的晴朗了。彎腰垂汗,低頭維持規律的踏踩動作,長長的上坡臨近高點,使力抽車,轉為下滑,我們兩個一前一後快意滑翔,山重水覆,柳暗花明,前方的兩山之間,彩虹拱背相迎。
後方傳來女孩大喊的聲音:「彩虹!照相!」風刮著臉,我放聲大吼:「下坡才不要!」抓緊手把,低首、咬牙、繃著身,一頭撞進遲緩的空氣,雙輪磨擦路面發出 振鳴,風滿帆,快意,整個心頭都是快意,碼錶上的時速逐漸攀升,我覷著它,一邊專注於前路,我想起颱風午後,於熟悉的校園大道,我曾經抱著抑鬱寡歡的心 緒,抬頭望見一座七彩橋……有什麼大不了呢?我們不為它停下。
山道婀娜轉身,虹光消失,下方地勢漸趨平緩,我們衝入跨河的橋,鹿野溪於焉穿渡,平緩,加速度減損消失,扶著車把,不出力踩踏,愜意滑行,像一架滑翼小飛 機。過橋,右轉,驚見彩虹沉默而嚴肅地等候,矗立著,柱根消失在奔流上緣,巨大而近,一柱擎天,我不自覺手按煞車,挺身站起,回首來時路,風雨綿綿降落在 曲折的山道,原來我們剛才一直在接近彩虹嗎?它竟變成這樣大。
夥伴滑近,也停下來了,拿出相機拍照,我看著她,自身全無動作意願,一根手指也不想,她按下快門,拿起水罐,抬起手背拭去汗水與塵汙,我的夥伴直視前方, 久久不語。不久那檯相機裡的照片神秘失蹤,無法讀取,單車環島的記憶於是有一部分將再也不會成為圖像,獨獨留存於言談與重述之中,例如我會說──風雨在 前,陽光散入潮溼而躁動的水氣,反射成一圈虹弧,橋於是形現在我們眼前,紅光在上,漸次轉藍,色與色之間找不出分際,和我一起旅行的女孩子想要停下拍照, 但我不想,然而,前道交由他人開拓,因緣絕非意志所能斷言,所以當我們沿路順行……
夥伴朝我走來,拿走我的空瓶,注入清水,泉對分成兩半。飲水然後拉上口罩,跨上我的白色小馬,走走停停,一路都是這樣前進。
又騎乘了幾公里,小雨轉暴,一瞬間只看見路面濺起白花花水漬,我們在全身淋溼之前閃進田邊屋簷,繞了一圈,四下無人,只一間僅容側身的木棚搭建在田溝上,做為權宜的方便之所,車輛呼囂飛馳,砂石車、水泥車、卡車、客車、休旅車,白花花水漬。
「我們到了那裡啊?」夥伴問我。
我想起剛才經過的路牌:「再四公里到關山。」
她樂觀地反問:「關山然後就池上了對不對?那很順利對不對?」
我說:「嗯啊,不過雨好大。」
坐著,細究瑣事。繞過了島的南端,行程倒數,起點翻轉成終點,座落在地圖前方,夥伴說東海岸於她,是未知、嶄新的旅途,放眼是娉婷且自我的海與山,溫柔寡 言,靜靜地戒備著。於我,山海之景熟悉於胸,彷若身體的延長,精神的末稍,某種相應友好的宇宙,新穎的反而是島嶼西側大片的農田,風情萬種的小鎮,龐大的 工業區……夥伴感歎:「這樣的不同!我們的日記別說第三者了,恐怕連第二者,我之於你,你之於我,彼此都無法互相傳閱……」
「是嗎?誰理那些。」
「喂!不行不行,還是要寫,妳一定要寫哦。」
「會啦。」
詩依然被吟朗著,清朗地。行潦漫漫,成川成湖,旅行的倒數第三天,兩人於落雨鼎沸中分享一管小小的隨身聽,我興致勃勃地解釋歌詞,說我喜歡這個,感傷於那 個,這首歌寫給絕望的人,這首唱給往昔的朋友,這首歌寫給愛人,寫給愛人,這首也是。有些歌早就低迴於我們胸口,此刻令我們雙雙沉默……朋友說:「喂,我 覺得啊,『你都如何回憶我,帶著笑或是很沉默』,讓我想起妳上次說的那個……『我的名字的意義』……」
「『我的名字對你有什麼意義』?」
「對。就是那個。都讓我覺得很無奈,對空氣發問。」
「『一些老舊的過去
早就在新起的騷擾裡佚失
在你的靈魂之上,它不會引起
純潔且柔軟回憶的光照』……」
朋友想起過去的愛,想起熹微天光與漫漶的夕陽。
其實,如今訴說,些許矛盾不安擾動著我的心,語句簡樸如練,彷彿記憶專斷的重述,帶著詮說意味,霸道地,和當下的心緒相糾結,融入情思,冀望,逃避與篡改的可能,潮溼的真相裡輕輕起著毛球。
雨依然垂直落下如懊喪的生命,但暴戾之氣已竭。我們穿上雨衣,「走吧。」一個跨坐征服的動作,風雨在前,在後,在左,在右,我們在──
四 橋
彩虹頻繁密集地出現,於那些極有可能是一次性的場景,在路口穆然乍現,它總是這樣,彷彿符號,象徵,徽紋,昭昭然在我的人生畫卷上落款,來,走,神秘莫測地留下微笑,以為就這樣了,不期然又乍見水之湄。
這是宇宙與我之間,一對一的對話嗎?我深深思考,某種洪荒時代的許諾,某種暗示,指向不可避讓的未來?可是會能夠有什麼話說?生命有始,時間有終,必須在這樣的信仰之中,我才能夠相信──水將不再泛濫。
然而水氣綿長持久,瀰漫在所有懺情浪漫的時刻。旅行結束,生活開始,我回到校園,回到緩慢的日子,規律地,寡言地,如林中之象。
等待開學,也悄悄等候喧囂的再臨,那些日子中的某一個,我騎著單車,籃子裡裝了午飯,從新生南路側門轉入學校,假日的校園充滿家庭,兒童在道路上,三輪 車,滑板車,被牽的,被抱的,成群跑跳的,樣樣都來,我看見的是一個騎三輪車的,他跨站著,小身體扭啊扭,拖泥帶水地牽動車身,「爸爸!爸爸!」他叫喚石 板路另一側的大人,「爸爸,彩虹,彩虹。」
男人抱著另一個小女孩,大手引領著她的小手,「妳看,妳看,天空那是什麼?」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又是一道。我驚愕、恍惚、不可置信地站著,通往泰瑞比西亞的橋,連接生死,貫穿時間,宣告他界存在的,我的橋!我以為只有被選中的,那些樂山樂水的……彩虹原來是這樣輕易出現的事物嗎?
啊。
我恍惚、驚愕、不可置信地站著,人們朝天空按下快門,情侶擁抱,傘下的人靜靜地抬起頭。時間緩緩累進,劃出一格格的日曆,鐘錶滴答,滴答,粉碎船長剛健的 心。我逐漸變小,了無輕重,重覆且訴說,詩句蕩漾,再怎樣懺情浪漫的久坐,都有站起轉身的時刻……低頭,我衝入了前方。雨挾著太陽的溫存,不存任何分別 地,輕輕地潤溼了我、屋瓦、石板、路邊小孩、父親,彷彿一首無詞歌,我卻有感於內心,低低吟誦:「於是,我們將不再……」一時之間,天地昭朗,脈脈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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