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27日 星期四

Ray Bradbury〈火箭人〉續

邊打著小說,邊懷念起幸村誠的《惑星奇航》起來,太空航行有一種獨特的氛圍,那些自以為太空船就是要塞堡壘的傢伙是模仿不來的,然而這樣的故事我讀得很少,硬派科幻書終究是男子氣概了些。












我下樓,看見父親坐在早餐桌前,嚼著吐司。「睡得好嗎,道格?」他說,彷彿這三個月來他根本不曾離開,一直都在家裡。

「還好。」我說。

「吃吐司?」

他按下開關,早餐桌便替我烤好四片金黃焦脆的吐司。

我記得那天下午,父親在花園裡挖土,挖個不停,那樣子就像動物在掘洞。他那雙修長黑褐的手臂迅速揮動,播種、壓土、固根、修剪枝葉,那張黝黑的臉龐始終貼 著土壤,眼睛也一直專注於手中的工作,不曾抬起來看天空一眼,或者看我一眼,甚至母親,除非我們和他一起跪下來,讓泥土溼透我們的工作服膝蓋,將雙手插進 黑色的土壤裡,不理會明亮、詭異的天空。這時候他才會左右看看母親和我,朝我們溫柔地眨眨眼,然後繼續彎著腰,低下頭,把天空甩在背後。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門廊的電動鞦韆上,邊晃蕩邊聽它唱歌。那是夏天,有月光,我們喝著檸檬汁,兩手握著冰涼的玻璃杯,父親讀著立體影像報紙。那是一種戴在 頭上的特殊帽子裝置,你只要連續眨三次眼,它那位在放大鏡底下的顯微畫面就會自動翻頁。老爸抽著菸,邊對我敘述一九九七年當他還是個孩子時候的生活。過了 會兒,他說,一如以往那樣說:「你為什麼不去外面踢空罐頭玩呢,道格?」

我沒說什麼。媽卻說話了:「他有的,只是那幾天你不在家。」

老爸望著我,然後,終於抬起頭望著天空。每當他凝望著星空的時候,母親總是轉頭看著他。他回家的第一天和第一個晚上,他總是不太抬頭看天空的。我想著他拚 命挖土種花,臉幾乎埋進泥土裡的模樣。到了第二天,他抬頭看星星的時間就多一點了。母親並不害怕白天的天空,她比較想關閉的是晚上的星空。有時候我幾乎可 以看見她的手伸向她腦中的開關,只是始終沒能找到罷了。到了第三天,我們會像這樣到屋外門廊上坐著,一直到該就寢為止。這時,我會聽見媽媽呼喚他進屋子, 幾乎就像她跑到街上叫我回家那麼大聲。然後我會聽見老爸邊嘆氣邊將電眼門鎖打開。次日,吃早餐的時候,我便會發現他自己給吐司抹奶油,腳邊放著那只小黑盒 子,母親則睡得很晚。

「下回見了,道格。」他會說,然後和我握手。

「大概三個月以後?」

「對。」

然後他會沿著街道走過去,沒有搭直升機、金龜車或者巴士,而是走路,臂膀下夾著他的小制服盒子;他已經不覺得做一名火箭人是件值得炫耀的事了。

大概過了一小時,母親才會下樓來吃早餐,一片白吐司。

可是今晚是第一個晚上,他返家的第一晚,他照例沒有抬頭看星空。

「我們去參觀電視嘉年華吧。」我說。

「好啊。」老爸說。

母親對我微笑。

於是我們匆匆進城去搭直升機,帶老爸從上千種展覽品上空飛過,讓他和我們一起把臉和頭壓得低低的,不必看任何地方。在我們時而被那些有趣的畫面逗得大笑, 時而由於嚴肅的事物而變得表情嚴肅的同時,我一邊想著,我父親到過土星、海王星和冥王星,但他從來不曾帶禮物回來給我。其他小孩的父親到太空去的話,都會 帶些卡利斯托衛星的礦石、黑色隕石塊或者藍砂回來。但我只能靠自己收集,和別的孩子交易換得滿滿一房間的火星岩石、水星砂,父親連問都沒問過一聲。

我只記得,父親偶爾會帶東西回來給母親。他曾經在院子裡種了幾株火星向日葵。但是他出門一個月之後,那些向日葵長得奇大無比,有一天母親便跑出去,把它們剪得一朵不剩。

我們停在某個三度空間展覽品前面的時候,我脫口而出問老爸一個問題,也是我最愛問的:「上太空是什麼感覺?」

母親向我投來害怕的眼神,但已經太遲了。

老爸坐在那裡足足半分鐘,努力搜尋答案,然後他聳聳肩。

「是一生難逢的美好際遇。」然後他又矛盾地說,「噢,那根本不算什麼,例行公事,你不會喜歡的。」他說著,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可是你老是回去。」

「習慣啊。」

「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還沒決定呢,我得好好考慮。」

他總是花很多時間考慮。那時候火箭駕駛員相當稀少,他可以慢慢挑選,高興時才工作。他回家之後的第三個晚上,你可以看見他在許多星球當中挑三揀四的。

「走吧,」母親說,「咱們回家去。」

我們回到家,時間還早。我要求老爸穿上那件制服。我不該要求的--因為母親會不高興--但我就是忍不住。儘管他總是拒絕,我就是不放棄。我從來沒看過他穿制服。最後他說:「唉,好吧。」

我們在客廳等著,他則搭了風管上樓去。母親木然望著我,彷彿被自己的兒子出賣了的表情。我別過頭去。「對不起。」我說。

「你一點都沒幫上忙,」她說,「根本沒有。」

不久,風管裡傳出一絲聲響。

「來啦!」老爸柔聲說。

我們看著身穿制服的他。

光滑的黑色布料,搭配銀鈕釦,銀邊一路鑲到黑長靴的腳跟。它的袖子、褲管和腰身彷彿是從黝暗的星雲裁剪下來的,散佈著許多幽淡晶亮的小星子。這衣服就跟手套輕裹著纖細修長的手那般合身,而且有股涼冽空氣混合了金屬和太空的氣味。火焰和時間的氣味。

父親站在客廳中央,有點不自然地微笑著。

「轉身。」母親說。

她眼神淡漠地望著他。

他不在家的時候,她從來不提他,她總是只談天氣、我的脖子不乾淨,得拿條毛巾來擦擦之類的事,或者說她晚上沒睡好。有一次她抱怨說夜晚的天光太亮了。

「可是這星期又看不見月光。」我說。

「有星光啊!」她說。

我到店裡去幫她買了幾組顏色較深、較綠的百葉窗簾。夜晚,躺在床上,我聽見她把簾子一路拉到窗戶最底部的聲音,窸窸窣窣了好一陣子。

有一次我想給院子除草。

「不要,」媽媽站在門口說,「把除草機放到一邊去。」

雜草一口氣長了三個月,一次都沒割過。老爸回來以後才割的。

她也不肯讓我做任何家事,像是修理早餐製造機或者閱讀機之類的。她把這些雜務全部存起來,像是準備聖誕節禮物似的。然後我會看見老爸敲敲打打的,而且總是笑笑的工作,母親則是在一旁看著他,一臉滿足。

就是這樣。當他出門的時候,她總是不提他的事。至於老爸,他從來不曾在幾百哩以外試著和家裡連繫。有一次他說:「要是我打電話給你們,我會很想回家,這樣我會不開心。」

老爸曾經對我說:「有時候,你母親待我的態度就好像我不在家一樣--好像我是隱形人。」

我看過這種情形。她會看著他的後方,或者越過他的肩膀,或者看著他的下巴或雙手,但就是不看他的眼睛。當她非得看他的眼睛時,眼裡也總是蒙著一層薄霧,類似動物想睡的那種表情。她會得體地回答「是」,然後微笑,但總是晚個半秒鐘。

「對她來說我根本不存在。」老爸說。

可是有時候她會對他很好,他對她也是,這時候他們會牽著手在社區裡散步,或者一起去騎馬,媽媽的頭髮像女孩子那樣隨風飄揚,然後她會切斷廚房裡所有自動裝 置的電源,親手為他烤美麗的蛋糕、派和餅乾,深情望著他,發自內心地露出微笑。在這種她很在意他的日子快結束的時候,她會哭個不停。而老爸會無奈地站在那 裡,拚命環顧著屋內,想找出答案似的,但終究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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