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27日 星期四

Ray Bradbury〈火箭人〉補完

"This is Major Tom to Ground Control
I'm stepping through the door
And I'm floating in a most peculiar way
And the stars look very different today

For here
Am I sitting in a tin can
Far above the world
Planet Earth is blue
And there's nothing I can do

Though I'm past one hundred thousand miles
I'm feeling very still
And I think my spaceship knows which way to go
Tell my wife I love her very much she knows"










次晨,老爸匆匆進了屋子,手上拿著一疊票。粉紅色票是到加州的,藍色到墨西哥。

「走吧!」他說,「我們可以買些免洗衣服,髒了就丟掉。這樣吧,我們搭中午的火箭到洛杉磯,轉搭兩點鐘的直升機到聖塔芭芭拉,再乘九點的飛機到恩森納達,在那裡過夜!」

於是我們到了加州,在太平洋岸來回玩了一天半,晚上在馬里布海灘煮燻肉香腸。老爸始終專注聆聽著,唱著歌,或者觀察著周遭一切事物,全心投注在上面,彷彿這世界是高速轉動的離心機,他隨時都可能被甩得遠遠的。

即將離開馬里布的那個下午,媽媽待在旅館樓上的房間。老爸和我躺在沙灘上,曬了好久的太陽。「啊,」他嘆了口氣,「就是這個。」他輕輕閉著眼睛,仰躺著,享受著陽光。「就是這個讓人懷念。」他說。

當然,他的意思是「在火箭船上」的時候。可是他從來不說「火箭」或者提到火箭,或者火箭上沒有的一切東西。在火箭上你不能吹鹹鹹的海風,看不見藍色的天空、金黃的太陽,吃不到媽媽煮的食物。在火箭上你不能和你十四歲的兒子說話。

「仔細聽。」然後他說。

這時候我知道,我們可以真正談心了,像以前那樣,一談就是三、四個小時。我們可以整個下午躺在懶懶的太陽底下,輕鬆自在地談我在學校的事,我有多高,我游泳有多快。

每次聽我說話時老爸總是面帶微笑,輕拍一下我的胸口表示贊同。我們聊著聊著。我們沒談火箭或太空,只談著墨西哥--我們曾經開著輛舊車到那邊去--談著我 們有天中午在溫暖青翠的墨西哥的雨林中捕捉到的蝴蝶,眼睜睜看著千百隻蝴蝶黏在車子散熱器上面,死在那裡,拍振著藍色和艷紅色的翅膀,掙扎著,那麼美麗、 悲傷。我們談著這類事情,迴避著我真正想談的事,而他始終聽著我說話。他只是傾聽著,似乎是想將聽得見的所有聲音一網打盡。他聽著風聲、海水退潮聲,和我 的聲音,聽得那麼入神,專注得彷彿排除了實體面的一切,只留下純粹的聲音。他閉上眼睛聆聽。我見過他用除草機--而不用遙控除草裝置--割草時豎耳傾聽的 樣子。我還看見他站在除草機後面,衝著飛濺而起的綠草屑猛聞猛嗅。

「道格,」大約下午五點,我們收拾毛巾,沿著靠近衝浪區的海灘往回走的時候,他突然說,「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永遠別當火箭人。」

我停下腳步。

「我是說真的,」他說,「因為當你在外太空的時候,你會很想回來,可是當你身在這裡的時候,你又很想回外太空。千萬別去碰,一開始就麻煩了。」

「可是--」

「你不曉得那種滋味。每次我上去那裡,我都會想,要是我再回到地球,我就再也不上去了。可是我還是上去了,而且我想我會不斷上去。」

「我想當火箭人已經想很久了。」我說。

他根本沒聽見。「我真的很想留在這裡,上週六回家以後,我還認真地發誓要留在這裡。」

我記得他在花園裡喃喃詛咒著,說些要去旅行、要做些什麼、要聆聽之類的話,那時候我就知道,他是努力說服自己,海洋、城鎮、土地和他的家才是真實、有意義的事物。然而我也知道今晚他會在哪裡;他會坐在我們家門廊上,抬頭仰望獵戶座的瓗璨星群。

「答應我,你絕不會像我一樣。」他說。

我猶豫了一會兒。「好。」我說。

他和我握手。「乖孩子。」他說。

那天的晚餐非常美味。媽媽在廚房裡來回奔忙,滿手的肉桂、麵糰,鍋碗瓢盆鏗鏗鏘鏘。一隻油亮的燻烤火雞上了桌,裡面有填料,搭配蔓越莓沾醬、豌豆和南瓜派。

「八月中旬吃火雞?」老爸驚喜地說。

「感恩節你又不在家。」

「說得也是。」

他聞著香味。他打開每個烘焙盤的蓋子,讓香味飄上他那曬黑的臉龐。每道菜他都「哇!」一聲地讚嘆。他環顧著屋內,低頭凝視著雙手。他逐一端詳著牆上的照片,還有椅子、桌子、我和媽媽。他清了清喉嚨。看來他似乎是作了某種決定。「莉莉?」

「什麼事?」媽媽在餐桌那頭應聲。她將餐桌佈置得像個美麗的銀色陷阱,流滿肉汁的陷阱坑,巴望著或許她的丈夫終會掉入其中,乖乖就範,就像古時候掉入瀝青池陷阱奮力掙扎的巨獸。她躲在火雞胸叉骨的牢房後方注視著他,安全無比。她的眼神閃亮。

「莉莉。」老爸說。

說吧,我焦急地想。快說吧,說這次你決定留在家裡,再也不會離開,說啊!

就在這時,一架直升機經過,房間一陣激烈震盪,搖晃的百葉窗簾發出水晶般的聲響。老爸轉頭望著窗子。

夜晚的星空就在那兒,紅色星球--火星正從東方升起。

老爸凝視火星一分鐘之久,然後他茫然地向我伸出手來。「可以把豆子遞給我嗎?」

「抱歉,」母親說,「我去拿麵包。」

她說著衝進廚房。

「可是桌上已經有麵包了。」我說。

老爸沒回應,低頭開始用餐。



那晚我無法入睡。凌晨一點我下了樓,鄰家屋頂上的月光有如冰霜,院子草坪上閃動著露珠,彷彿一片雪地。我穿著睡衣站在門口,夜晚的微風暖暖的,這時我發現 老爸坐在電動鞦韆上,輕輕搖晃。我看見他略偏側面的背影,他正仰望著繁星在夜空中移轉,他的眼睛有如一對灰水晶,雙雙映著月影。

我走出屋外,在他身邊坐下。

我們在鞦韆上擺盪了一陣子。

然後我說:「太空中有多少種死法?」

「千百萬種。」

「舉個例子。」

「例如被隕石擊中,你的火箭船就會開始漏氣,或者被隕石群帶著走。撞擊,液體外洩,爆炸,離心力,加速過度,或不足。熱氣,寒冷,太陽,月球,星群,星球,小行星,熱輻射……」

「他們會把你埋葬嗎?」

「他們永遠找不到你。」

「你會到哪裡去?」

「會到億萬哩遠的地方。飄流的墳墓,他們是這麼稱呼的。你會變成一顆隕石或者小行星,永遠在太空中漫遊。」

我沒吭聲。

「還有,」過了一會兒,他說,「在太空中很快的,死亡。一眨眼就結束了,不會要死不死的。多數時候你根本察覺不到,突然就死了,沒了。」

我們上樓就寢。


清晨。老爸湊近聽著那隻黃色金絲雀在牠的金色籠子裡唱歌。

「我決定了,」他說,「下次我回來,就不再離開了。」

「老爸!」

「等你母親起床以後你就告訴她。」他說。

「你是說真的!」

他嚴肅地點頭。「三個月後見了。」

他沿著街道一路走遠,拎著他那件裝在神秘盒子裡的制服,邊走邊吹口哨,欣賞著高大的路樹,經過無患子樹業時順手摘了幾顆果實,把它們高高拋起然後走進清晨的涼蔭之中。




那天早晨,父親離開好幾小時之後,我向母親問起幾件事。「老爸說,有時候妳的態度好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他似的。」我說。

她平靜地向我解釋一切。

「兩年前,當他上太空的時候,我對自己說,『他死了。』或者跟死了差不多。反正我當他已經死了。後來他每年回來三、四次,那已經不是他了,而只是一小段美好的回憶,或者夢境。當回憶中止或者美夢停止的時候,你不會受到太大的打擊。因此多數時候,我總是想著他已經死了--」

「可是有時候--」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我會烤水果派,好像他是活人一樣,接著我又會開始難過。所以囉,最好還是相信他已經死了十年,我再也見不到他了,這樣傷害會小一點。」

「他不是說,下次回來就永遠不走了」」

她緩緩搖頭。「不,他死了,我非常肯定。」

「他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我說。

「十年前,」母親說,「我曾經想,要是他在金星上死亡?那麼我們這輩子再也不敢抬頭看金星了。要是他死在火星上?我們就再也不敢看天空中火紅的火星了,我 們會跑進屋子,把門鎮起來。或者,要是他死在木星、土星或海王星上?那麼,當這些星星高掛在天空的日子裡,我們連看都不會想看星星一眼了。」

「大概吧。」我說。


第二天我們接到了信息。

信差把通知函交給我了,我就站在門廊上把它拆開來。太陽逐漸落下。媽媽站在我背後的紗門內,看著我把那封信摺好,放進口袋。

「媽。」我說。

「我什麼都不想知道。」她說。

她沒哭。

結果害他喪命的不是火星,不是金星,不是木星或土星。我們不必每逢木星或土星或火星照亮夜空的時候就想起他。

這次情形很不一樣。

他的太空船落向了太陽。

太陽是那麼巨大、熾熱而無情,而且永遠都在天空中掛著,你逃都逃不掉。

就這樣,在我父親死亡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母親都在白天睡覺,而且死也不肯出門。我們在半夜吃早餐,凌晨三點吃午餐,在昏濛寒冷的清晨六點鐘吃晚餐。我們時常去看營業一整晚的表演,天亮的時候上床睡覺。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即使偶爾會在白天出門散步,也總是選在看不見太陽的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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