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1日 星期二

星雲爆炸處







室內很溫暖,一時之間,捨不得脫下層層包裹的衣物。總覺還有什麼未竟的事業,窗外傳來斷斷續續的煙火聲。宿舍長跑來串門子,和我殷勤問訊,我拿起一枚巧克力。「我刷牙了。」她說。


「哦是噢。」

刪除一隻木馬程式,我重開了一次電腦。沁的問訊從線上傳來:「在倒數了嗎?」

「不,現在是23:11。」

同時茂芳說:「我剛到家呢。」

眼看著茂芳的視窗,我開始丟出一些圓形的符號。

茂芳說:「今年想要換個把戲,明天我想去升旗。」

在線上遇見茂芳,難免代表等下大概不會收到他的賀年簡訊了。我難免歎息一聲。畢竟過了幾年,不只是單純的祝福語簡省不再,其他例如婉轉利用佳節迂曲地提醒自己的存在的舉措亦轉嫁他方,這也是難免。

經過交誼廳時,四個女生坐在沙發上,「我去把另一台電視也打開。」其中一個人說。另一個站起說:「我要去廁所。」她向建築的右臂走去,與我擦身,沙發上的人說:「開始了開始了!」「什麼?!等等我!」她轉身跑回,女孩們都笑了,一句玩笑話。

我繼續往前,在鏡子旁左轉。盤旋向上,推開鋁門,走向陰暗的室外。回身決定拿條圍巾時,另一位女同學和我擦身,她瞧了我一眼。我再上去時她已經不在了。

女九的頂樓如今被防曬的瓦片緻密包圍,只剩下日光燈下權充晒衣場的小小空地。踏著水管爬進天花板和屋瓦的間隙,一旋身,建物就藏在屋瓦底下了。女九的高處有一支小小的避雷針,視野被高廈包圍,四方煙火不斷,遙遠的人聲喧騰。

我站了一會兒,找尋頂樓上移動的黑影。大樓此起彼落地閃著光,像互通聲訊的電碼,遠處的頂樓有人在玩仙女棒。面對一○一高廈,女八在左手邊,醉月湖的樹梢像一個坑,水族箱裡四處遊著螢光魚,我想起房間的深處湛藍的海域裡,兀自發亮的那隻帝王魚。

鐵皮瓦片傳來踩踏的聲響,一個矮小的女生爬上來,她看見我,「嘿耶~是妳啊。」她說。

我說:「嗨唷。」

「我們在那裡見過面嗎?」

我們修過同一堂日文課呢。我們去年住同一棟宿舍呢。」

「哦,是這樣嗎?」

「我們修過同一堂日文課呢。我都坐在你和魏XX的後面有時候還會一起練習口試問答呢。

「哦!是這樣啊!」她恍然大悟。

然後她繞了小小的高地一圈,遙望四面八方的煙火。

「好冷。」她說。

高廈的方位傳來齊一的倒數。

「結束了嗎?」

「那是倒數的練習啦。」我看了看錶,23:54。馬迪奧正在陽台上澆花,然後他返身打開電視,我難免會想,如果他不打開電視轉撥,他不一定會在房間中覺得寂寞是那麼難耐的一件事,如果他不試著打電話,他不一定會覺得自己是那麼孤獨無助。然而此時此刻四面八方都有祝賀的煙火聲傳來,無所遁逃於天地間,每個人心中難免都有想要說一兩句話的人,玩笑似的祝福語也好。

「那邊有人在玩仙女棒呢。」我指給她看。

「說不定是天文社的人吧。他們看星星都在生科館頂樓。」

「啊,那裡是生科館嗎?原來我們校園這麼大。」

「那邊也有煙火呢。」她指著後方一處。

「那是中正紀念堂吧。」

「那那-邊呢?」離一○一高廈遠些,另一叢高樓影子裡的火光。

「不知道耶,巿政府吧。」

「妳怎麼都知道呢?」

我信口說說。台北巿跨年不就這幾個地方?」

「哇。我第一次跨年呢。」

「那妳去年在那邊呢?」

「去年我在台中啊。我媽經營一些跨年的生意,人很多,我去幫忙。妳呢?」

我閒閒待在房間裡,好像在寫報告吧。我在女一頂樓看煙火呢,去年有一百零八聲,放了半個小時呢,聽說花了幾億元哦。」

「哇,今年也會有嗎?」

「說不定哦。」

煙火聲與人聲靜了下來,城巿依舊明燦燦。高廈的霓紅從頂端漸層暗去,「開始了。」

齊一的倒數聲甚至消損去我低頭看錶的衝動。高廈整個亮起,一陣爆炸,煙霧瀰漫。

「完全看不到了呢。」

煙霧中發生了另一些爆炸,四面八方,每一個方位都有爆炸聲。像星雲,塵埃與輕重不一的氣體從超新星爆炸的殘骸中逸出,另一些明燦燦的星球在撞碰與混亂中誕生,他們將會是另一些星球環繞的中心。人們歡呼鼓舞,整個城巿都聽得見,以樓層來說,我這裡算是一處谷地了,然而這裡的天際畢竟空曠,四面八方都看得見。水族箱的玻璃壁上螢光魚巡行。

我發出簡訊。小惡和家儀也傳來她們的祝福。那些我曾經心心念念的朋友,有一些人的名字已經模糊了,有一些人的名字在名單上用粗體標示,曾經身在某一個我群之中時,其實我們是無法同時掛念所有的名字是吧?漸次淡去的外緣與日漸濃郁的中央。我還念得出一些名字,這個名單看似很長,但它如今其實很短。2008年會是很好的一年,徬徨的羅盤應該都要固定方位,迂曲的行道上應該要座落綠洲。

那個女孩講了一通電話後爬下去了。道別時我有點想問她的名字,然而其實我和她借印過筆記,那張筆記上其實是有她的名字的。

有一盞天燈上升。爆炸之後所有淡灰淺白的煙霧也冉冉上升了,台北城的上緣今天擋住了所有的星光。天燈飛入很高很高的天際,火光完好到令我懷念那甚至不是一盞天燈。

煙火仍然此起彼落,水族箱裡種了幾株珊瑚。生科館的樓上已經沒有人了,夜巿的小販今天都有徹夜的生意,每一棵高廈的底部人們摩肩擦踵,在步行往捷運站的途中難免將會有些狼狽的意氣。辦公大樓的窗子多半熄了燈,但視野中還有許多點燈的方格子。

我又站了一會兒,產生了一些心情。然而當時我想到的,和如今在這裡寫下的,已經存有悵然若失的一番差距了。也許我應該在這裡住口不說,因為平行與回憶中的時序,接下來我也要踩上鐵皮屋瓦,輕手輕腳地爬下,旋進屋內。然而明燦燦的夜空雖然刮著冰冷的風,終究是個開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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