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5日 星期三

有趣的人

日子又悄悄地疾走了一些,雖然時間的香氣轉為濃郁,但我蜷縮在世界邊角,蜷縮在所有的記憶之外,竟然日漸稀薄、日漸透明,未曾消失,只是潛伏在已經消失的 部分之中,漸漸地無聲無形。在階梯上隨意攬觀陰晴圓缺的閑情自然是不復了,回頭一看,兀自閃閃發亮的時光確實已成為千真萬確的過去了,但心緒畢竟拖泥帶 水,跌跌撞撞的,手腳竟沒一分俐落。

把珠寶盒的蓋子用力關上,緊緊把所有的金礦收藏在一個盒大的黑暗之中,然而,在記憶邊角那些不曾發亮、細瑣輕微的沙塵竟開始冉冉上升,一點一點地,攀爬到我必須仰著脖子的高度。

其實那些事說來話長,毫不重要。只是一匙一匙填裝到胸口裡的黑盒子去,難免還是有了一點份量,如果我能夠在逐漸消失的大地上再站穩一些,難免是因為這些沉重。

那天我仍然穿著綠衫黑裙,心中牽掛的人事與今日沒一份相似,是一個早天暗的日子,巿中心的燈火老早把整個夜黑後的城巿染的青一塊紫一塊,我和映宇不知怎地,一起走在重慶南路上,默默地往南走去,單肩書包懸掛在肩膀上晃啊晃的。

停泊在愛國西路上千紫萬紅的安全島上時,映宇說:「我想,以後我們一定會過著毫無交集的人生吧。」

我快速地想到一些文理分科,天南地北的理由。

映宇又說:「所以,不管妳以後在那裡,還是稍稍和我聯絡吧。關於妳以後到底會過著什麼樣的人生,我實在很想知道。」

「因為我在妳心目中是一個有趣的人嗎?」

「是啊,實在是一個太有趣的人了。」

那些閃閃發亮的煙塵就這樣,隨意地散布在書桌上,窗架裡,鍵盤縫隙中,鉛筆盒蓋的背面,橡皮擦屑,衣服的污漬,偶然打開的書頁,一些墨跡,時時刻刻,不一 定每次都看見它,有時候刷了又擦,不一定是想要洗去它,說不定是想要擦亮它,回過身去,然後又轉過身來。那些事說來話長,毫無份量,其實一點也不重要。我 曾經想把他們掃成一堆,和其他閃閃發亮的東西一起,倒進沉甸甸的黑盒之中,然而百廢待舉,也就這麼算了。

那個任由書包在肩膀上晃盪,穿著裙子盤坐在書店地板上的人真的是我自己嗎?在川流的時空中,僵直雙腳站立不動的人真的是我自己嗎?除了我之外,又有誰能夠 說出個答案?人們有時對深沉的暗處求援,有時候又伸出手,一把拾起光燦的火炬。我常常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在猛烈的東北季風中人們猛力扯住的那些話頭,所有 的欲說還休現在看起來都像是一種溫柔的珍惜,所有不再響起的電話鈴聲、隱形的簡訊、空蕩蕩的信箱、迴轉的眼神,現在看起來,都像些不能再多、不能再好的珍 重給予。

日子的確是一點一點的過去了,手頭上還有一兩樁因緣尚未打結綁死,名單上工整謄寫了五個名字。什麼時候我們再聯絡呢?寒星仍然閃爍。如果能夠一直懷抱著往 事,未嘗不是一種幸福,然而流水濺濺,我們堅忍的意志縱使可敬可佩,依舊是耐不住孤單。我寧願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寫、什麼也不說,在日子中一點點變成一 個無趣的人,那或許也好一點,吵鬧哭叫更加令人生厭,我想我還是太過喧囂了一些。有時候回首一看,江山一片大好,所有的風景都可以失去、已經失去,我仍然 是一個有趣的人嗎?我多麼希望問句的回答已經有所改易,但我又是多麼希望一切如往昔,所有發亮的群星仍然佇站在它們的崗位之上,我在這裡,仰頭看著所有的 閃爍匯聚成乳狀的銀河。我的椅子,天空中有沒有我的椅子呢?我再也不奢求發亮、上升、所有輕盈的事業了,我只想站在這裡,抿緊嘴脣,不發一語,仰頭看著所 有的繁華美好,安安靜靜,再也不哭不鬧,不思不想,什麼也不觸碰,不聆聽,就只是看。但為什麼即使已經這樣希望,眼神還是會不斷尋找那張留給自己、一張空 曠的椅子呢?這麼一沉寂,再下去是不是只能輕輕地熄滅?我膠著在這裡,無法原諒那些曾經讓我流淚的事物,但又確實地眷戀那些杯弓蛇影的時光。我再也不想存 在於那張靜默美好的蛋彩畫之中了,幸福、美好、與快樂,這些事物固然很好,然而也未嘗不能沒有,這世界上的人應該都忘記我,你們不應該輕輕地提起,然後再 輕輕地沉默,關於不想觸碰、無能直視的事物,我們不應該假裝他不存在,我們應該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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