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重返校園中心女舍社區時,我第一件事先去找女九頂樓。女九有頂樓,蔽雨的晒衣場之外,也是一片開闊處,沿著圍欄有一圈突出的台椅,隔著中庭,平視女八的斜瓦屋頂,醉月湖、女九餐廳、小椰林道,在醉月湖那側,跨過圍欄,有一處從三樓突出的平台,也不知道是什麼房間。
正式搬入女九之後,宿舍動了好一陣子工程,竣工之後,我發現頂樓裝設的不只是加壓馬達,一併在所有的開闊處也添上了遮陽板,應了三樓同學抱怨陽光直射升溫的困擾。不合空間的遮陽板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後來就忘了這事,繼續在女九的防火牆、女八的側門台階、宿舍一側的防空洞、車棚裡的小隔間……等處找些流連場所。
大概是心血來潮,從遮陽板隙縫爬上棚頂看煙火那次,對頂樓又生起相知之感,回宿舍消磨時光時,往往也待在頂樓,攜帶水與書,從宿舍邊角的逃生梯往上,轉到正廳,穿過重重鏡子與飲水樓,走向三樓居民晒衣的另一邊。不下雨之後,頂樓的大風受到遮陽板的重重阻隔,倒也不顯得冷。
記憶中常常有一些房間,一些窗框,一些牆陪我胡說胡話,聊渡時光,有些是密閉的,似乎唯我獨有,例如泰順街裡那間我第一次獨自佔有鎖匙的小房,敞開窗戶穿著無袖衣物,有些對窗的孩子指點地叫喊,我從不理會;台文所邊角的小辦公室;單車棚裡的神秘小置物間。或者開闊的,黑夜之後的女九餐廳廚房後那張板凳,女一頂樓的棚架,傅園帕得嫩神殿台階,羅斯福路側公園溜滑梯高處,醉月湖側系館的側門台階,以及馬達聲不斷的女九頂樓。
從縫隙中,我看見女八二樓一些開著窗的房間。記得大二時,和柔安、生化系學姊、會計系學姊、外文系學妹共住在女八二樓。除我以外,一寢室都是溫和的好人,我和柔安較有人事上的連絡,有些機會一起吃飯,柔安喜歡煮綠豆湯加薏仁,她的睡眠不易醒,我在上舖翻動幾乎不曾吵醒她。有一次她得了腸胃炎,我得了重感冒,兩個人佔著床整天不出門,室友帶晚餐和出租店的言情小說回來,我們也不打照面,這樣上下舖地交換著。
我的座位正對窗,面對宿舍中庭,隔桌坐著生化系學姊,各有各的煩惱,只是偶爾交換孔雀餅乾。幾乎不曾入眠的那個星期,有一次,五更天時下床裝水,隔著舊式上下分層的木造窗,看見計中正面總是積滿桃花心木落葉的道路,街燈一閃一閃,騎著單車的人,工作到深夜才離開研究室的教師,並肩或者獨走的人。我拿著準備盛水的杯子,忽然傻傻地感動起來,萬物喧騰,在吵雜之間從一個又一個的容身之處推擠落出,還是有那麼多人在深夜中靜靜地鼾睡,還是有那麼多雙眼睛清醒如昔,耳朵們張開著,風吹草動都可以讓他們起身聆聽。飲水機馬達的振動聲在走廊裡靜靜地鳴叫,我站在女九頂樓時想起的回憶,又平白增添這些細節。
還會到什麼地方去呢?我們用鎖匙打開一扇又一扇門,把自己圈抱在一層又一層的四面牆內,隔牆有耳,四面八方都是人,你說不是嗎?是的,在這些開闊處,行人穿梭在夜色之中,低頭疾走,心中無非都懷抱一兩個四面牆的處所。
Now I need a place to hide aw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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