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5日 星期六

曾經想過的事

和佩在我所熟悉的腹地亂走,開頭的,還是教人感到熟悉的那句:「那麼,最近都在做什麼呢?」願意回答的,話頭自然因此而開啟,相隔遙遠的距離於是或多或少地拉近;善於辭令的人也許可以避重就輕,在山重水覆的細節中另謀生路,也有心懷千言萬語的人訥訥地無言著。相互探問的,不是各自心中的懸想,在生活的一千個面相中,只要有一兩格可供言說,那便是重逢的開始了……

人們鮮少意識到我是不畢業的人,難免談起未來的事。所謂將來未來的事物,讓我想起夜中遙遠大樓中起滅的窗光,車道旁醒著的夜燈,在黑暗中前進時,目光不可低垂,別看所有腳邊地的平坦與起伏,凝視眼方燈火,懸念的不是距離而是前進的本身。至於所謂的未來,即使只是最臨近當下的一刻,仍然一刀劃下一條涇渭分明的邊界,每一步都是跨界。於是我們轉身看向了齒脣相依的過去,在心中悄悄地追究,我曾經想過什麼呢?


「再見。」喬班尼像是拚命忍住將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發怒似粗魯地說道。而女孩也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努力地張大眼睛回頭看了一眼後,就默默地走出去了。火車車廂裡空出了一半的座位,而那突如其來的空虛不禁令人感到寂寞。空洞的車廂裡,風飽滿地呼呼吹了進來。

然後仔細一看,大家都謹慎虔誠地排成一列跪在那十字架前天川的沙洲上,而後喬班尼和卡姆潘尼路拉看見了一位穿著白色衣服看來非常莊嚴尊貴的人,涉過那看不見的天川之水,伸出雙手而來。

可是那時候玻璃的哨笛已經響起,火車也正要開始起動了。同時,銀色的霧從天川下方流了過來,一片濃霧瀰漫,再也看不見方才的景象。因此,此時眼前所及只剩下許多胡桃樹站在霧中葉子燦燦發著光芒,還有發出黃金色光圈的電動栗鼠,正露出牠可愛的臉龐,在裡面不停地偷窺望罷了。

然後,霧刷地一下放晴了。出現一條不知道通往何處、點著一排小電燈的小路。那小路跟著鐵道走了好一會兒,然後當兩人經過那些燈火的時候,那些小小的電燈彷彿像在向他們打招呼似地啪的一聲熄了,等到他們通過之後馬上又亮了起來。

回頭一看,剛才的十字架已經變得相當小巧,彷彿可以就那樣拿來吊掛在胸前似的,而剛才的女孩和青年是否仍然跪在那裡呢?還是已經前往不知在哪個方位的天界了呢?一切景物都那麼模糊,完全無法辨識出來。

喬班尼驀地嘆了一口氣。

「卡姆潘尼路拉,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不管天涯海角我們都一起去吧!我也像那隻蠍子一樣,假若是為了眾人的幸福,要將我的身體燒毀千百遍也沒有關係。」

「嗯,我也是一樣的。」卡姆潘尼路拉的眼眶中浮現了美麗的淚水。

「然而,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麼呢?」喬班尼說道。

「我不曉得。」卡姆潘尼路拉茫然地說道。

「我們兩個一定要好好振作起來對吧?」喬班尼的胸中彷彿湧出一股新的生命力,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之後說道。

「啊,那邊是石炭袋。是天空的洞孔喔!」卡姆潘尼路拉像是要避開什麼似的指著天川上的某一處。喬班尼往那邊看去,突然顫慄了一下。天川的某處有個巨大深黑的開孔,那裡面到底有什麼?不管眼睛揉了多少次,再怎麼努力地向裡面窺望也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是讓眼睛隱隱地發痛罷了。喬班尼說道:

「就算在那巨大的黑暗之中我也不害怕了。我一定要找尋眾人的真正幸福。不管天涯海角我們都一起去吧!」

「嗯,一定會去的。啊,那邊的原野是多麼美麗啊!大家都在那裡集合。那裡是真正的天界啊。啊,在那裡的是我媽媽呢!」卡姆潘尼路拉突然指著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的遙遠而美麗的原野叫道。

喬班尼也跟著往那邊望去,可是只看到了朦朧白色的一片,實在很難和卡姆潘尼路拉說的景象聯想在一起。於是他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寂寞而恍惚地看著那邊,卻看到了對面的河岸上有兩根電線桿彷彿是互相牽著手一般,中間夾了一根橫木站在那兒。

「卡姆潘尼路拉,我們是要一起去的對吧。」喬班尼這麼說著一邊回過頭去,卻發現卡姆潘尼路拉已經不在位子上了,只剩下黑色的天鵝絨還在閃閃發光。喬班尼像子彈般地迅速站了起來。然後像是為了不讓其他人聽見似的,他將身子探出窗外,用力地敲打自己的胸膛大叫著,然後開始放聲大哭。從他眼中看來,周遭的景象已經完全一片漆黑了。

宮澤賢治,《銀河鐵道之夜》


談到夢想,總是年少時編織的那些較為絢爛,然而我們披沙撿金,緊握在手中的無非便是那些最難以丟棄的,「所以呢?」人們不停不停地詢問,我的回答看似無關緊要,卻是事茲體大。我想了又想,最後大概會說:必須要有一個自己的房間,鎖匙與灰塵都由我掌控,由我承擔的房間。這就是最重要的了。

在自己的房間裡,在窗光下撚去最後的燈光,時間川流不定,所有不確定的,在當下都還是可以分門別類,一一轉述成內心穩固的真實,不在存有群體、關係、以及他人的判準,拿自己的尺量自己的腳,我所渴望的、我能夠得到的、和我得不到的,我們應該清楚地知道這些分別是什麼,而我的確想知道。

門外的世界縱然暗通款曲、小國林立,人們互相期待、互相牽制、互相倚賴又互相折磨,只有朋友會將問訊捎進房間裡,那些所有在自己孤獨時試圖慰藉他人的人,我們都不應該遺忘。人是多麼地需要他人的存在,只有在這裡,站在那樣月色清朗的時刻裡,面對難以橫渡的小橋,才能清楚深刻地明白這一點,我們不應該遺忘他人,不應該閉關自守,不應該猶疑不定,我想要一面鏡子,一張地圖,一些朋友的照片,我可以看著那些人,把目光鎖定在那些失焦的青春之上嗎?我當然可以,可以凝視他們,目不瞬移,我們曾經炫耀青春,現在,過去的光榮把我們鎖在自己的房間裡,每個房間都有門,人們從進來的地方出去。

可以諒解那些曾經發生的一切嗎?答案每天都不一樣,然而每時每刻我們都問。所有好的壞的,所有帶有分類意識的評價都有失去意義的一天,到最後,只會剩下一個容身之所,自己,以及周身之物。而我最深的希望便是擁有一個可以讓我住下的地方,屆時身邊所攜帶的人貨,便將會是我全部的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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