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27日 星期五

無聲的等待

那時候看見一隻松鼠踏在電線桿上,翹著尾巴,先是試探了幾步,然後更高地舉起尾巴,快速地疾走到電線桿的另一側。那是一個等待著什麼的時刻,在花蓮總有很多像這樣的等待。

事後,想不太起電線桿上的松鼠出現在什麼時刻。也許是坐在庭院裡等父母歸來時候發呆的天空,或者是在秀林鄉,家欣找尋不到病患,在街巷裡氣急敗壞尋找時,無意抬起頭看到的景色。日子是濃縮在一起了,因為其沉默無聲,彷彿可以隨意剪貼、重組,拼貼之後的兩天比三天還要長。

我想,等待這件事是磨人心性的,但非如此不可。無聲的時刻,習慣在心裡邊琢磨一兩句話,用不同的角度搬演,思量是這句好,還是那一句好。或者搬演一些隨意的劇情,喜歡故事的情節,以及別人的事。

回台北的時候,鄰座是位黑衣男士,談吐像是電子科技從業人員,在講電話的時候。我隨意翻閱一本有關江南士紳的書,和鄭同學與曾同學的讀書會是一次不如一次了,那天鄭同學鄭重地說,他要休息幾次。爾後,我和曾或許鄭重地談論他的事,或者輕描淡寫地提及。我們在課堂間偶遇,電話關心,做課業上的問候。在兩個人的時候談論第三個人的讀書方式,的確我有一種以文會友的感受,感到舒適和美好,但又是那麼地輕。

今天是星期四,鄭同學告假,我約在曾同學的豪宅頂樓。兩個人的準備都很疏散,曾同學一邊翻著歷代政治得失一邊說:「我得了討厭錢穆的病。」我說:「啊,這就是思而不學則殆。」她說不不狂狷是有所不為。我說:就是像大二的學生在經典導讀的課堂上……

奇異的是我們曾經共同上過的課有那麼地多,在文學課狹小的交集裡共同認識有那麼些人。在閻鴻中的課上,我心中喚為高個兒、粗眉毛、兵法小子、儒家迷之流的他系同學,對鄭和曾來說,是密友,討厭鬼,營隊同事,曾經的情人。

回到星期三的車程吧,鄰座的黑衣男士把玩著掌上型電玩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發出聲音時我將視線無意識地投向窗外,才發現列車行到和仁、和平一帶,公路鑿穿無數的山脊,火車也一樣會經過隧道。斷訊之後,我一路發呆,窗景忽然滯留在好長好長的黑暗裡,然後經過一片月台,松山原來到了。

愛情,我想難免是有幻覺的。離開曾同學的家,一路迷失方向,又漸漸迫近住處時,我不禁這麼想。投射理想的自己、對未來的期許,以及某種構築在幻覺之上的渴望。我在腦海中追溯和友人零星的對話,有時候非如此不可。得要一次又一次地確認、再確認才行。倘若不是因為悅耳的歌聲,不是因為今夜星光燦爛,不是因為山嵐雲霧恰巧存在,不是因為此時、此地、此情、此景,而是因為一些更現實的,談話的頻率、手心的溫度、不慍不火的脾性、值得託付性命的存在……如此真會比較好嗎?畢竟,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會出現一個以上的、巧合存在的複數。

但終究不是在衡量孰優孰劣,有時候真的就只是因為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在這一個生命切片中,眼睛單獨地、只凝視著一個遠方。

這是選擇的問題。我想我註定要學習這樣的凝視。凝視一個遠方。凝視和自己的生命截然不同的一個他者。凝視從表像可以得知的心靈訊息。凝視他人行動在我心裡投下漸漸拖長的影子。學習在別人心中、我所具有的份量,玩味這份輕薄,並且將這回事當成藝術。

事實上,過客們都匆匆地投下了影子。我想有一些人,他們唯有一個去向,一個目標,生命經驗宛如一場漫長的求道,那是一幅有善惡、有是非、有成敗高下的風景畫。但以我為屬的這個群類,我們的方向四通八達,去哪裡都好,看見一條路,便這麼地走了下去,隨他峰迴路轉,在陰影處歇息然後疲倦,在這幅畫裡是沒有成敗是非的。我難免會臆測你的心思,揣測你是否會傷痛於我的無情。也許我在內心的深處,還是希望總有一天你能夠諒解,諒解像我這樣的一個存在。

也只能這樣了。關於我現在喜歡的這一個人。我在乎的不是相見或者不見,而是一些其他的話語。也只能這樣了,學習玩味自己在別人的心中所具有的份量,學習將這回事當成一門藝術。我們總是在學習怎麼樣描述的,關於今天的蒼涼或者昨天的快意。昨天在車途上,我忽然地想起了二○○二和二○○三年的寒訓,我的確是難以在情感上臨召回那個瞬間了,只記得曾經有那麼一回事。

等待的日子是有些冗長,有時候也希望愈長愈好。騎車回家開了門,看到螢幕上閃爍著一些視窗訊息,我在乎的不是相見或不見的機緣,我在乎的是此情此景到底能維持到哪一個遠方,每一個當下,我都希望珍貴的事物永無止盡,然而事實終究是它們鬆開了我,或者我們鬆開了它。想念你,想像你,在心裡一次又一次地鋪排也許總有一天能夠出口的話語,反覆閱讀日常細瑣的言辭互達,捨不得按去不再閃爍的視窗。

1 則留言:

Animuss 提到...

等待平倉時,切出Travian視窗。讀了一下對話記錄和日記,唉,帶著距離的檢視還是很重要,基本上我現在已經沒有那麼憤世嫉俗了,請記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親疏遠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最愛和次愛,我們應該捨身追求的事物是愛,不是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