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2日 星期四

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

取得R的電話之後,依約在十點打電話給他。我也記不清R是什麼歲數了,二七、二八總有吧,聽他說他還沒當兵,我著實嚇一大跳。這是我第一次和R的通話,也是第一次和一個所謂「陳的朋友」交談。我和R畢竟從來是互不認識的,只有一些側寫和訛傳,我不在乎我在訛傳裡是什麼模樣,哦也許我在乎,但又有什麼辦法?

R對陳的理解是正確的。事後想想,也許我聯絡他,最重要的是確認這一點。其他,R是我們的長輩,「建議」或是「交代」的舉動本不合宜,能說的話並沒有很多,倒是R告訴我很多他的想法、他的分析(關於他的模式、他的思考和他的態度),如此言語形式,的確像是我在網路上、朋友耳中訛傳的R。最後,R提到了他對「我們」的感想,「我們」指的是「女人」,在這裡例子裡,就是「和陳交往過的女人」。我當然在乎,但我不能不去忽視我的在乎。總之,對我而言,只要陳好端端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其他的,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

話雖如此,掛上電話的那一刻,真正的感受是:即使他不再好端端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我……也沒有什麼我不我的了,總之。只有這樣了。


時間軸上的記錄:

二○○七‧十二月二日。一種形式的交談。

二○○九‧十一月一日,正午。原本預定到新竹會面,電話取而代之。含蓄地傳達,許多重要的意義傳達錯誤,也未能被接收。

十一月六日,子時,能傳達的都傳達了,對話持續數個小時,最後一次通話。關於這裡該記錄的應該有很多,但記憶和描述都是虛假的,陳最後說:「我現在明白,有些承諾是會變的,但我還是想告訴妳,有些承諾不會。」當時我坐在地板上,一瞬間迸發了眼淚,又很快地停止。情緒平復後,通話維持,持續到手機斷電,最後,我們恰巧談論一個關於學業的話題,但手機斷電,這個話題也斷裂了,不再繼續。

之後空白。十一月九日夜,想到我們最後的話題,不知怎樣的,就打電話給余峰,請他替我和學長聯繫。

十一月十一日,學長同意我在晚上十點後打電話給他,我用最後關於學業的話題起頭,其他的,便順著情勢說說,也有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時候。學長說:「但我們的交誼是純粹關於我們兩個人的學術未來的。」我說:「都好──也許我只是在講些場面話。」



同一個晚上,書欣找我去景美好樂迪,打電話給R之前,已經整裝完畢。對話結束後才姍姍出發,同行有其他三個七三年次的男性,都是書欣的朋友。在包廂裡坐定之後,歌過幾巡,才慢慢沉澱和R的對話。即使是一個生疏對象,但他仍然是一個對當下的陳抱著正確理解,也能夠與他互動的人,這樣的人在世界上目前只找得到一個,而我和他對話,在這個世界上發生了一次。

為此我坐在那裡,情緒激動不已。也有蒼涼的沮喪,變得透明。間或思考著,回頭要不要寫信或發簡訊給學長呢?就寫點感謝的話,或者是總括,或者是其他的雋永小語,或者只是意思意思。

今天我最喜歡的是Tizzy bac「我又再度依戀上昨天」。前兩天在網路上觀看「鐵之貝克」,輕唱時一度哽咽,是彷彿意識到了往後的陳,對他生發一些同理,和映射回來的自憐。接著,察覺自己以一個「重要身份」自居,好像一張專輯名字:「我想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別傻了,這只是自我意識過剩,就算我們的人生是一場大謬誤,那也只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在那裡我甚至突然間被某種衝動壓垮,一心認為──所有的難題事實都足以跨越,我可以改頭換面、重新作人,畢竟我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方式了,而他此刻也能夠明白。我們會有溝通的可能性,可以痛下決心好好相處。於是我一件件清算了我過去做不到的事,一件件地證明,我現在做得到了,我可以坦率明確地表達:這是我想要的,而那不是我想要的。

然後,衝動過去了。我知道剛才說的都是假的,只是某種當下的氣氛,帶有情緒和自我陶醉的想像,我不會因為任何原因暴露自我,不會痛下決心,不會改變也不會成為更好的人。況且這些根本不是無可忍受的理由。但要承認還是太困難了,彷彿承認自己終究是一個時間流淌中隨波逐流的凡人,承認自己是易變的、沒有堅守到底的驕傲與勇氣、不能始終如一。不愛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呢?

  我確實不能負荷太多宣告
  梧桐葉的寓言,梔子花的
  傳奇──我甚至已經不再觀察
  不再尋覓,只想快步走入水中
  完成已經不可能完成的旅行

怕只像是一面不可逾越的雷池吧。不需要寫信給學長,和陳有關的事也該全部停止。不是忘卻,不是不去在乎,不是有所結論,只是停止。騎車返家時,我和後座的書欣簡短地交代了狀況,我說:「我不再談論他了,結束了。」


以情人自居的描述就停止在這一行。此刻,不知為了什麼,我在心中默讀《漫長的告別》最後幾個章節,琳達‧洛林向馬羅提議結婚,馬羅說:「十年後妳也許在街上跟我錯肩而過,心想妳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我──如果妳會注意到我的話。」琳達咒罵、琳達生氣、琳達哀傷不已,琳達說:「我已給了你有生以來最大的恭維,我求你娶我。」馬羅:「妳已給過我更大的恭維。」然後他們和平地飲用香檳,琳達掉了幾滴眼淚,馬羅知道,她不是為了他哭,只是到了想掉幾滴眼淚的時候。

補妝之後,回頭琳達是笑著的,她說:「抱歉我哭了。六個月後我甚至記不得你的名字。」

馬羅:「我會自我介紹。到時候我們再共飲一杯」

「像今晚一樣?」
「永遠不會再像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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