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綻開於川中島夜空時,我感到一陣異樣的感動──為那陌異的、過去不存在於生命經驗裡的、未來也將可能不再發生的、並不真正適切於我喜好、卻突然地出現了、且是歡欣鼓舞,的一件事,而感動著。喊著「嗚呼」或者「呀嘿」,將手掌圍在兩頰成喇叭狀,看向家家戶戶上方綻開的煙火,身邊的人也同我一般,非常高興。
下午在民宿前,我們問Dakis先生:賽德克語的「新年快樂」要怎麼說呢?Dakis說:「年是knkawas、新是bugurah,knbeyax是加油的意思,合起來這樣應該可以吧!」走到Takun先生那位於主幹道上的九重葛小屋時,我們翻閱筆記本上的拼音,不斷反覆練習。到了屋口,看見Takun正在泡茶,周老師立刻指揮大家:「Knbeyax knkawas bugurah!」錯落的音符如咒語般不知所云,便重整旗鼓後再來一次。Takun先生忍俊不禁地說:「Muhuwe su!(謝謝)」下接一句:「這是郭明正教你們的國語吧──在我們的國家裡,現在國語代表就是Dakis了。」
之前周老師說過,十二月三十一日是Takun先生一年中最快樂的日子了。Takun先生把我們安頓在庭院裡,吃紅豆糯米飯,Takun先生坐在桌邊,一邊溫小米酒,一邊說:「啊怎麼那麼甜,這是Atya那邊的釀法吧,我們不那麼甜的。」
庭院旁有另一攤,是Takun先生的女兒和朋友,是蓄潮流髮型的年輕人們,也鬧鬨鬨的,有分庭抗禮之勢。Dakis來了一陣子,Tado也來一陣子,他們似乎都一家家串門子,每次有人經過,我們就拿出新刷的《臺灣與海洋亞洲研究通訊第六期:霧社事件專號》相贈。中間,Takun先生說,他必須去一下互助國小那邊,幹部都得去點名一下,把中村老師也帶走了,離開前忍不住說:「沒辦法,中村先生坐那麼遠的飛機特地來這裡,我太愛他了。」
中途比令‧亞布導演經過,看見周老師很是興奮,坐下講了好久的故事。故事講到中途,中村先生忽然披著賽德克族的白袍出現,我們毛躁小伙子們很是興奮,就把他的袍子搶過來拍照,人高馬大的俊瑩學長擺好pose時,Takun忽然跑進屋裡,拿出獵槍和獵刀,給他披掛上去,比令導演也加入「橋動作」的行列。
忽然,瓦旦‧吉洛牧師眾人也進了Takun的庭院,我們驚呼:「啊又是那頂帽子!」是我們從早上就讚不絕口的,正面前寫著原住民十四族的族名,背後寫著蔡英文的一項競選商品。下午看見和Dakis等人去觀看祭典的中村先生戴著那帽子,我們就覺得十分羨慕。有人問瓦旦牧師那帽子要如何取得呢?牧師有點不好意思地將帽背反過來,說:「啊這個是我們原住民特別的……」便草草帶過,話題又繞了一陣子,周老師又問:「我們還是覺得那個帽子很漂亮耶,到底要去哪裡得到呢?」牧師就把帽子摘下來,很開心地說:「問了第三次,就知道是真心的了!這頂送給妳!」
差不多酒足飯飽,Takun說:「我們一家家去串門子吧!」然後便帶領浩浩蕩蕩的我們,沿中央道路向上坡走去,經過中間的廣場,看見Takun的太太主持歌唱的場子,不亦樂乎的情狀。中途在某處似乎是「地方有力者」的場子稍坐停留,周老師被拉進「有頭有臉的大人桌」,我們小伙子散入旁邊的年輕人眾,我問其中一個女生,他們從哪裡來的,她說,她們都是秀娟(某族人女兒)的朋友,今年結伙一起上川中島跨年。我問:欸那不會懷念101的澎湃嗎?她向後一指:我們把101帶來了。後面的桌子上竟擺了一尊101紙模型。
場子另一邊有些外國人,中村老師立刻融入他們,Takun先生走過來,便看見中村老師和他們日、韓夾雜的交談,歎息一聲:「中村先生好像是回到祖國了一樣。」
和那女生搭話一陣,她問:「妳就是那種會去單車環島的人吧。」我心頭一驚:「蝦米妳怎知?」她說:「因為看妳超會接話的,又很大方。」我聽見這話心裡十分服貼,便和她交換臉書,像個背包客那樣(想像中的背包客該要更去留無意一些)。
眼角瞥見周老師脫身出來時,我剛剛和那幫台北人玩了一回撲克牌,見狀急忙歸隊。周老師說:「你們都不來幫我擋酒,那邊講話不有趣。」我笑著說:「哈哈那邊感覺是大人桌,我們小孩子插進去反而怪吧。」但才走到庭院門口,老師便元氣地說:「我精神又來了!」
研究通訊發完了,我們回民宿補貨。民宿在高處的警察局後,(山地部落的派出所,通常位於制高點,以便隨時控制。但川中島因為「治安過於良好」,警力已徹到別處,多年來派出所只是閒置的空間。)下坡時,Takun在警察局前的煙火攤買了兩串鞭炮。然後便帶我們向他家走去,準備倒數跨年。「怎麼家家戶戶都在擺火藥啊,要革命了嗎?」在路上每遇見一個人,Takun便這樣說一次。
靠近九重葛小屋,Takun的大女兒便興奮地抱著他:「爸你快看我們放煙火。」Takun說好好好我進去看,女兒生氣地說要在這邊看,Takun說還有十分鐘,女兒說好啦我等一下會叫你一定要出來哦。
時間臨近,那幫人驚呼連連:「現在到底幾點啊?」或曰五十七、或曰五十九,在他們爭論的當下,警察局下方的集村有人率先點燃煙火,大家不再關注時間問題,忙著把擺好的煙火逐次點燃。在接下來的十五或二十分鐘內,群山包圍的山間盆地,四面八方煙火不斷,花樣連連,遠一邊的村子也陣陣發亮,Takun先生氣勢地說:「看誰能放到最後吧。」
我是驚呼、欣喜中夾雜著陌異感,忍不住切入文藝式的分析,又急忙將自己拉回當下的情境。於當下的心情,自然是十分感動,比較著記憶裡參加鄒族戰祭的氛圍,以及我想像過的其他場景。這是繼二○○二年以後,和茂芳、子庭等人經歷節慶以後,又一次的跨年了。佳節總有一些獨特的意義,例如祝福,以及新起的、向未來的憧憬或熱切。
早一點的時刻,我們問周老師:「這一定是妳第一次跨年吧。」老師慘淡地說:「每一年都在改考卷啊,跨年到底是什麼呢?」我們說:「跨年就是現代人的集體儀式啊。」煙花轟炸不斷的當下,我又想到那詞彙,在這裡,節慶還未成為商業行為的一部分,花火燦爛更像某種古老的儀式,令人在參與狂喜的瞬間,產生似己非己的自我,於某個虛擬的形象中,終於能夠自由地娛樂。
以及團聚的意義。那當然不是我的人群團聚,只是的確沾染了洋洋喜氣,且神入其中罷了──當Takun先生拉著家人的手,在卡拉OK車前起舞翩翩;當他們的腳步愈來愈不穩,語言也愈來愈模糊不清;當Takun先生看見回鄉過年的弟弟,很開心搶過酒杯貼著臉共飲;當他拉著中村先生說定要一起唱一首歌,或者和我們坐在一起,對周老師和鄭老師讚不絕口的時候……
Takun先生說:「兩位老師都是那麼……的人,卻對我們弱勢族群非常關心……」從那刻起反覆品味著語句,總覺得有些感慨。Takun先生那麼有智慧,除了求學四年,終其一生不離開部落,住在入口道路上、離聚落有一小段路的九重葛小屋……沒辦法清楚明白地轉述我的想法,因有許多的感性牽涉其中。
第二天,我們將研究通訊送去給桂校長,在家門口等桂校長時,門口的人問我們來歷,周老師說是台大歷史系的學生,那漢子笑著說:「啊我當年也考上台大湼,只是颱風一來,土石流就把我的入學證明沖走了,找不到了!」中村老師笑著和我們說,以前在復興鄉待了十個月,每天都在這樣的語言裡渡過,被帶來帶去,每天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有時候還是會覺得有些罪惡感,覺得同樣的時間可以讀好多書的。」
分離時,我問同行的鄭老師,如果以後來埔里玩,能不能去找她?鄭老師稍稍面有難色,最後還是說:「好啊,雖然我可能沒時間陪妳,但我想像妳這樣的人,到哪裡都活得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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