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育純電話以後,我發現時間迫近中午,育純說她要買英國藍的紅茶,問我想喝什麼。我說無論她要買什麼來,務必半糖。見到她們之後,我說,我打算去看一場電影,然後我就去看了班艾佛列克主演的竊盜城。
上一個留在台北的週末,和小惡約好一起渡過夜晚,要租什麼片子?我不喜歡恐怖、搞笑、神經喜劇,她不喜歡古裝、歷史和裝模作樣的愛情戲,結論:我們的共同點大概在犯罪電影。(最後我們看了隔離島)
竊盜城也會是我喜歡的電影,除了結尾以外我很喜歡。它的故事內容也許不盡真實──一個個性自持、行動機警、有人性、有良心的聰明犯罪者,最後獨自走出泥淖,開始新的人生。散場之後,我坐在白宮飯店的廊柱前恍神,髒污的玻璃和光滑的大理石面反射倒影,街道上穿梭的有狗、有車、有行人。
鏡像中的倒影清晰如真實,卻和觀看者我隔成兩面,成為被觀看的客體。生活與朋友也的確如此,透過班艾佛列克的疏離之眼,我們冷靜觀看查爾斯小鎮的人情世故,想像自己身陷泥淖卻守有突圍之心,熱情期待破局。
在都巿鏡像前思考這些,讓我特別懷念起柯慶明書中的現代主義。「離散」、「流離」,他說。不知道字源是否為Diaspora。第一次讀到Diaspora是,世界史課本從兩河流域寫起,敘述上古基督教演義史第四期,西元紀年一世紀,猶大王國遭羅馬人破壞,開始了花果飄零式的流浪生活(Diaspora)。花果飄零式,說得多美。讓人聯想到大樹招風,搖晃著落下許多枝葉花果,從同一個地方來、到不同的地方去。
竊盜城的原名片名為THE TOWN。英文不佳的我們曾經爭論國際刑警合唱團(interpol)Next Exit的歌詞:We 'aint going to a town, we're going to a city. Gonna trek this shit around……。陳說:這是一對情侶走到盡頭,即將分離的前夕。我說:不對,這是一對情侶思考如何破局,最終決定攜手離開小鎮的今是昨非,到大城巿去重新開始。我舉證歷歷以文法,讓人毫無反駁空間。
我曾經去過波士頓,但我去的是哈佛的波士頓。對波士頓的認知是英國殖民歷史上源遠流長的根據地(在紅髮姑娘裡的美國西部,來自波士頓的表姊是高雅的,是喝紅茶的,是知書達禮的。)也許查爾斯鎮名來自於某個王子,也未可知。小鎮讓人聯想到神鬼無間裡的小鎮、豪情四兄弟裡的小鎮、戀戀風情裡的小鎮。在村上龍那本我覺得沒什麼存在必要的書籍裡,有一則我難以忘懷的比喻:無堅不摧的友情,和不堪不擊的友情,真正有經濟價值的友情源於後者,你在高爾夫球俱樂部的球友,公司搭同一層電梯的熟人。
小鎮的人際是無堅不摧的,你的朋友就是你的家人,和即將成為家人的朋友,雜貨店和花店老闆也許認識你的每一任女友,你從來沒有和不是朋友的朋友的女生約會過……我認為村上龍真是說得對極了!(縱然無法掩蓋我討厭那本書:興趣無用論)這種友情無堅不摧,但其實不會帶來什麼。我坐在一面都巿倒影前將這件事想破了頭,想出一身冷汗,最後起身搭上返回台北的客運,離開人口流失中的嘉義縣。
我想到的問題當然都沒什麼答案,最近八卦板上有人在戰公務員薪資和離島教師薪水,我認為在這裡很難深入思考的一個困難點是:「返鄉服務」到底是什麼?
我想,如果有機會,我是很願意到金門還馬祖去服務個一年兩年、甚至三年五年的,但是如果我的故鄉是金門或者馬祖,那可能就另當別論了。並不是不堪一擊的事物裡有什麼吸引了我,而是成為無堅不摧的一份子,有太多令人恐懼的內涵。只有我這個孤僻厭世的傢伙會這樣選擇,還是大家都會這樣選擇?曾經在美濃遇到的愛鄉青年朋友,他們是客家人;在台東遇到的青年朋友,他們是排灣族;受困於查爾斯小鎮的那些電影朋友,也許是愛爾蘭裔移民。誰的選擇裡的主體性較強?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