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麼,坐在他們裡面的時候,我會很強烈地感覺到,我們一生都是兩群不同的人,距離非常非常遙遠,到最後不會留下什麼說得上來的關係。因著這樣的念頭,每隔一段時間,便得起身暫離,也許到遠處、也許到高處,好好地瞧一瞧他們的背影或者側臉,再次感受到某種親近歡笑的渴望,再走回去。
中午大伙兒開始瘋狂排練「酒矸倘賣無」,有四名志工、一名舍監,和十七名小朋友。莊仁智和我爸同名,一直感覺親切,之前不認識武清峰時,軒志一直說他眼神兇惡像不良少年,結果是個溫順的人。說到會演戲,真正的強者是葉育純,第一次排練時,我和秀華驚呼:「怎麼,她竟然全身都是戲!」然後我們就完全放棄了。
表演內容一言難盡,不如不說。三點綵排完,軒志、秀華、育純說要去做道具了,我只好求救似地望向建南,問他說:你等下要去練毛毛的「我心不打烊」嗎?還是你要上課?建南說:當然是看你的意思啦。我說:哦不,我看你的意思。然後微妙的僵持一下,他說他要上課。……我想他大概只是說不出口他不想上課,但我還是很高興和軒志說我要留在輔仁,於是我們就寫了一篇英文作文,是一個父子相擁的故事,楊張建南覺得他自己寫得還不錯,可惜我寫得更好,他就服輸了。
六點左右,大家又聚集在教室裡,決定好服裝的事。(建南、毛毛、阿肯:絲襪、女生制服、紅色緞帶。)然後就走過去,穿過操場、車棚、國中教室、廣場、到達文康中心。當夜全部結束,人群離散,我想到得回頭拿點東西時,也順著這條路走回來。遇到高中生坐在圓弧階梯前,看方瑋誠騎單車,有人說:「那是赤兔馬。」有人說:「去把那個人打下來。」
當軒志看見他們時,他說:「他們怎麼還在那邊玩?他們真愛玩!」我接腔:「他們大概對快活的夜晚離情依依,而有點捨不得吧。」一講完便覺得我對軒志講這什勞子東西。小菠、黛瑄等人也捨不得,坐在文康中心前,看黑夜下的輔仁校園廣場,偌大的一片,風涼涼的。
團K活動,又名舊志工返鄉日。許多人來,小藍從台中來,修平阿信從台北來,楊偉從台南來,大學組志工也拔隊前來。有一件事我渴望極力捕捉,試圖用文字的形式揣摩,那是在宴會進行到三分之一的時候,我坐在台下的人群裡,看見觀眾的背面和演出者的正面,空間裡有旋律和人語,以及我心臟的聲音。
有人走過來、有人走過去,拍手、尖叫,站起或是坐下。靡靡之音的場合裡,那真的是,心裡掛意的事一覽無遺的時候。在光線朦朧的觀眾席,人只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
冷靜觀看的國中生坐在台下,高中生漸漸自嗨成群,霸佔了通往後台的道路,志工散開在後方三五成群、或坐或站,有忙碌的人例如軒志、育純、秀華、家緯,有四處找尋朋友的人。台上煙嵐四逸,完全看不見台下風貌,向他們喊聲、尖叫、揮手、鼓譟,以為他們看見了,其實他們看見的只是隱隱約約國一女生在第一排的影子。
在聲光場合裡最容易感受到的,是所有人際說到底的親疏遠近。我無可自拔,投注在這件事上,招呼和別離的時間點,站起坐下,位置,視線的投向和表情,每個人一覽無遺,在黑暗的台下。有些人我會去注意,有些人我不會去注意。啊,這種感覺。我既希望這種感覺可以永遠地延續下去,又感到無奈、彷徨、焦慮、隱約的感傷。我發現我是一個很少去直問為什麼的人,事情在我心中都有解釋。
能夠打動我的心的,是那些必然結束,幾乎已經能夠預見結局的事。有一天將會結束,想到這裡,就產生一種非要去做不可的心情。
隱約的感傷到最後剩下的會是什麼呢?大概是玻片般的記憶,以及沒有感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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