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清氣爽,是因為睡眠超額超量,溢過了正午,來到午後。我起身感覺自己失敗,想到週六孩子們要來借宿,便動手整理衣物,掃地,用松香擦拭地板,將長期充塞在角落的塑膠袋連同瓶罐拿去回收,拿起圖書館的書準備去還。
關門時發現自己沒帶鑰匙,室友在遠方,室友在上班。我爬出四樓的窗外,發現終於有人鎖上了玄關的外窗,生命誠可貴。只好步行下樓,緩慢抵達台大圖書館,在門口遇到了老師。
老師開心地與我招呼,我也開心。老師問我未來打算怎麼樣?我說台灣史,一瞬之間老師有點驚訝,雖不甚誇張,卻有微微的倒退。這麼小的主題。老師也問我原住民的事,我就說有人高三。老師沉默了一下,表情有點嚴肅以至我看得出神、忘了接腔。老師說:沒事兒,我只是想到許多問題,台灣的教育、長期城鄉問題,以及……總之,很多事是長久累積的。
為了考試攻讀,不過是回歸到漢文化的脈絡裡不是嗎?不過,還是做點事比較好,我們也不能說什麼。
我的心情平靜,繼續暢談生活與細瑣,畢竟對談和語言我已經習慣。論及我遲遲未開展的研究生涯。妳想研究原住民?那妳會任何一種原住民語嗎?我說不會,但我也不會閩南語。老師大驚,立即說了幾個詞彙,我只依稀辨認出那詞彙和傳統節慶有關。老師說:天啊那妳算是完全不會,至少傳統節慶這些詞該會吧。
「我們家也不太過傳統節日的。」
「那做什麼台灣史呢?」
「可能正因為太不了解,所以才有一個虛幻的想像,希望總有一天能夠親近吧。」
老師嘆了一口氣,講到自己的兩個兒子,在幼稚園前台語十分輪轉,上小學以後就無法再進行普通的對話了。
把台語學好吧。老師說。別讓老一輩的人學國語來和我們溝通。
繼續往新生南路走去時,我的心情有些飄泊。把台語學好吧。多回家吧。語重心長和我這樣說的人所在多有,他們的確都一針見血點出我人生的瓶頸,但我真正的心情。
在麵店坐下,翻閱桌上報紙,看見一則新聞:「偏鄉生強化閱讀 國際奧賽發光」,再往下來,原來是花蓮高中。我心想花蓮巿算什麼偏鄉?但我知道一定和廖美菊老師有關。
偏鄉生、私校生奧林匹亞發光!最特別的是,今年拿下兩面國際生物奧賽金牌的花蓮高中,培訓選手第一年,先教閱讀能力,必須苦讀一大堆科學書籍!……花中數理資優班退休老師廖美菊表示,花中數理資優班高一時不急著練習解題,而是先教閱讀能力。讓習慣套公式就會答題的學生,先泡進一大堆科學書籍中,剛開始學生一小時只能讀二頁,慢慢訓練到能讀卅頁。
此外,全班卅位同學都去報名奧賽初選,增廣視野,高二則培養辯證的能力,態度和方法正確,就會有發揮潛能的機會。……
我想起準備數理資優推薦甄選時,華老師給我們一本藍色的題庫,沒有解答。我、溫、徐三人常常下課討論。第四題的答案是硫酸銅化合物所以第十四題的答案一定也是。從第八題看起來石油發生在背斜層所以第二十四題和褶曲作用有關應該也是……
只有我和溫通過初選。走出北一女試場之後,我們交換酸鹼滴定的實驗過程。你沒有徹底弄懂那些實驗器材嗎?我訝異地問。溫後來報名第二次學測,考上建中。
華老師叫我去找廖美菊老師。那時候花蓮已經拿過不只一張奧運銅牌,花蓮算是偏鄉嗎?也許是吧。但我們都是老師、醫生、法官或律師的小孩。
廖美菊老師問我是不是真的要去台北,我說是的。花女無法成立數理資優班,廖美菊老師一直希望花中資優班開放女生入學,每一年考上的女生都留不住!她生氣地說。
「暑假至少和我一起來上課,先讀些Campbell。」廖老師在鄉下有一甲地,野放成森林教室,老師叫我們去幫忙整理爬藤,邊走邊講,在樹幹裡找到莫氏樹蛙。我記得老師穿著工作服,坐在高處的土丘上,低頭看著我說:去了台北就不會是我的學生了。
我也曾經幻想可以回花蓮教作文,像廖老師那樣。但我知道我絕不回去。
我坐在麵店裡,想著剛才遇見的大學教授,以及那些知道什麼叫認同的人。他們的故鄉都有名字,而我沒有。
回到信義路買票,在便利商店裡遇見小惡,回家拿了鑰匙,騎車去家教,今天講伊斯蘭文明之於東西交流的重要性。我看見桌上有一本地理雜誌,我可以每次都和妳借嗎?可以啊老師我覺得它很好看耶!
下了課騎車到長春去,長春路上的長春已經改裝成國賓長春。我的外婆家就在對街。我將機車停入格內,心想如果有親戚看見我騎機車半夜出門。走到後巷,坐在石階上翻閱黃皮雜誌,南蘇丹洛戈喬的故事。
很久以前我也曾買過一本地理雜誌,英文版的,我吃力地閱讀了第一篇,只知道是一則非洲故事,和《Things Fall Apart》有關。後來才知道這些雜誌都有出中文版。
坐在長春後巷,花了半小時便讀了半本。我實在懷疑那些凡事強調原文閱讀的、結果到最後什麼也沒看的人在想什麼。燈光亮起,有人魚貫走出後門,我收起黃皮雜誌,向前門去。人們站著聊天,黑衣的工作人員大喊:「別讓我走可以入場了!」我一摸口袋,發現電影票在家裡。
白白花費兩百元。將鑰匙插入機車時,我想到別讓我走的結局,主角看著福克納的海岸,回想自己曾經愛過的人。只好一月再來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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